觥籌交錯間,秦瓊等人卸下铠甲,任由滾燙汗珠肆意流淌。
尚未分裂爲東西兩部之前,吐谷渾土地廣袤,除河源國都所在的沙洲以外,還有瓜、甘兩州全部領土,以及甘州的大半所有權。
而河源城,與北方的龜茲國接壤,塔裏木河繞城而走,在本該春明景和的四月,卻是堪比長安八九月的溫度,再加上大量水汽彌漫,潮熱天氣讓這些北方漢子實在難以忍受。
當然,在這種晝長夜短的氣候下,有一說一,這水果甜的沁人心脾,極大程度上抑制住了因燥熱而産生的煩悶之感。
也正是清楚,地處偏高的王宮更爲悶熱,這些中原來的大人物們根本受不住,慕容順這才将宴會場地設在禦花園中。
在頭頂木架上纏繞的葡萄糖,遮擋住了大部分的刺眼陽光,地上鋪設冰涼的竹毯,盤腿坐在玉枕之上...
這絕對算得上是奢靡的場景,但因爲天氣潮熱,饒是秦瓊這種并不貪于享受的武人,也不得不勉強接受。
無他,沒有這些給身體降溫的工具,這河源城根本就待不下去。
或許是看出幾位大人的不耐,慕容順拍拍手掌,在旁莺歌燕舞的龜茲美人,手捧陶罐,款款而來。
蔥白玉指從中撚起一粒挂着白霜的葡萄,彎腰送進秦瓊嘴中。
因爲姿勢的問題,秦瓊隻要微微扭頭,便能将攜着香風而來的溫軟盡收眼底,手邊還有龜茲美人裸露在外的白嫩肚皮...
反正在段志玄等人的視線裏,見到的就是這種奢靡的場景。
再三遲疑,秦瓊終究是抵不過體内燥熱,而且也清楚,若不接受這些谄媚的讨好,慕容順會一直心驚膽戰,反倒影響城中安穩。
勉強說服自己,秦瓊厚着臉皮,不太習慣的咬住龜茲美人遞送來的葡萄,下一瞬,甘甜的汁水湧進口中,帶來一陣冰涼。
見主帥帶頭享受起來,段志玄等人也不再裝什麽君子,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美人侍奉,這又不是他們主動要求的,你情我願算不上欺淩婦孺!
見此,心情忐忑的慕容順總算是放松了些,笑呵呵的看向在旁的美人:“天氣潮熱,還不快快給諸位大人斟酒!”
龜茲美人應聲而動,背對衆人走到一旁的木箱前,雙腿立得筆直,柔嫩的腰肢卻轉了個一百八十度,将背後的曼妙曲線呈于諸位大人。
秦瓊随意瞄了一眼,輕咳兩聲假裝無事發生,非禮勿視,非禮勿視。
不多時,龜茲美人按酒席上的客人數目,取出九支晶瑩剔透的高腳琉璃盞,又舉起酒壇中的琥珀美酒斟了半杯,最後又從裝水果的陶罐裏取出冰塊,每個杯子放了幾顆。
這才笑意盈盈的将酒盞放于衆人面前,語調輕柔纏綿,如情人在耳邊傾訴:“請大人享用。”
也不知道是請他們享用美酒,還是享用美人。
已經禁欲數年的段志玄,又怎麽敵得過這些精通侍奉的女妖精,三十大幾的人面紅耳赤,格外拘謹,直直盯着薄如蟬翼的琉璃盞,目不斜視。
但這一看,卻讓段志玄暗暗心驚。
都說吐谷渾是絲綢之路的前站,今日一見果不其然,如此精緻的琉璃盞,在長安不得賣個幾萬貫,結果就被這群胡人扔在木箱裏,随意擺出來招待客人。
還有那晶瑩的冰塊,這可是烈日炎炎的沙洲,别說冰了,一年到頭連雪都見不到,他們是從哪弄出來的冰塊?
段志玄這種驚歎的表現,讓慕容順很是受用。
琉璃盞是舊王允立高價從西域商人那裏采購來的,冰塊是從吐蕃雪山運送來的,期間耗費人力物力無數,比這琉璃盞還要金貴。
當初得知慕容允立如此鋪張浪費,他差點帶人殺進王宮,但現在借花獻佛,這些東西也算物盡其用。
有道是管中窺豹,用些許外物震撼唐軍,讓他們清楚認知到吐谷渾的富饒,等他們班師回朝,肯定會極力勸誡唐王,留下吐谷渾這個下金蛋的功績。
同樣的,再了解到舊王的窮盡極奢之後,隻要自己表現得清廉一些,形成鮮明對比,唐軍肯定會推舉自己上位!
可當慕容順心滿意足的,将目光從段志玄身上移開,落在秦瓊、郭孝恪兩人身上時,卻不由爲之一愣。
這倆人眼神平淡,好像早将這些稀罕物件習以爲常,唐人有冬日藏冰的習慣,對冰塊的存在表現平淡也就算了,可爲何連着琉璃盞...
慕容順不明白,唯一能解釋的便是——大唐侯爵的日常生活,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奢靡浪費,所以才會将吐谷渾都視若珍寶的琉璃盞視作平常。
震撼,此時慕容順心中唯有震撼一詞可以概括。
以往舊王尚且健康時,驕傲自滿,除了鄰國吐蕃,不将其餘任何國家放在眼裏,哪怕是威名遠揚的大唐,對吐谷渾也是鞭長莫及,怕他作甚!
久而久之,吐谷渾各部族的自認好像都也信了,涼州邊關以東的漢人,不過仗着祖宗留下的豐厚家底,整日吃喝玩樂,不思進取的蠢貨。
當然,吐谷渾也不是和大唐徹底斷聯,隻是以往接觸的都是大唐而來的商賈,但大唐重農抑商,導緻商人地位低下,對大唐的上層階級一知半解,道聽途說。
而現在,管中窺豹真正見識到唐人貴族生活的窮盡極奢後,簡直是太過分了,就連郭孝恪這個被雪藏的兵卒,也對琉璃器這種珍寶習以爲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