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藍田公留步!”
一個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擠到李斯文面前,雙手奉上顆鴿卵大的紅寶石。
“這是小小心意,還望小公爺回京後,能在天可汗面前提及我等波斯商隊的忠心。”
他說的官話帶着濃重的口音,卻字字懇切。
誰都知道,這位年輕公爺手裏握着西域的錢袋子,酒坊、毛織坊的訂單給誰,誰就能富得流油。
“安心做買賣便是,大唐從不虧待聽話的朋友。”
李斯文笑着擺擺手,指尖在寶石上碰了碰,冰涼的觸感卻提醒了他什麽,他還沒準備伴手禮!
侯傑幾個不重要,反正也打不過自己,但小兕子不一樣,他可不想當個失言的大人!
隻是現在...目光巡視人群一圈,那些金發碧眼的胡人像潮水般湧來,酒杯舉得比誰都高,根本脫不開身!
“公爺一路順風” 的呼喊聲浪幾乎要掀翻帳篷。
因爲種種緣由,李道明心裏敵視李斯文,但能安穩守在郓州多年,在民間素有名聲的他,又怎麽會輕視這些,已經嶄露頭角的新秀。
瞅着被人群簇擁,仍然淡定自若的李斯文,李道明不禁默然。
果然唯有真金經得起火煉,若自己本事不硬,縱然虛名在外,生死也不過他人一念之間。
淮安王府這些年,有些礙了陛下的眼,如府中子弟人人都能如李道彥般,早早預見今日大劫,随便找個由頭閉門謝客,也不至如此地步。
慕地,李道明計劃敲打李斯文的心思,也漸漸淡了。
宴席過半,李斯文借着敬酒的機會走到李道明面前,粗布衣衫上還沾着胡商獻來,卻意外灑落的香料:
“都護大人,交接文書某已讓親兵送去您的營帳。”
言罷,李斯文舉起酒杯,琥珀色的美酒在杯中晃出漣漪,“西域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李道明盯着對方眼中,那道自己的倒影,突然笑了,笑聲裏帶着幾分釋然:“你這小子,倒是會甩包袱。”
他仰頭飲盡酒液,葡萄籽的澀味在舌尖蔓延,咂了咂嘴:“放心回京吧,毛織坊但凡出了岔子,陛下可饒不了某。”
酒宴過後,李道明也并未入駐邊關,而是驅駕趕到城外,在營地中過夜。
至于正式上任,還要等去往河源,拜見翼國公秦瓊才好。
等李斯文起身目送諸多來賓,重新入座後,滿臉笑容已經恢複平淡,看向一旁王忠嗣道:
“那李道明回去後...反應如何,是恨不得除某而後快,還是說隻是有些許怨言?”
聞言,已經醉倒趴桌的王忠嗣撐起身體,眼底一片清明,先去房外觀察半晌,這才關門走近,低聲說道:
“某已經指派了兩火将士充當探子,分批監視李道明,但凡他有絲毫禍心,戍衛在外的兵卒便會一擁而上,将其羁押等候審訊。”
李斯文點了點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氤氲的茶香中,眸子微微眯起,腦海裏心思急轉。
在城外殺了李道明的威風,在宴會上又一直留神觀察,此人雖然來者不善,但總的來說還沒到兵戎相見的地步。
這人念着血脈親情,但爲人還算正直,沒有被仇恨沖昏頭腦。
更别說,自打知道淮陽王上任後,自家親衛就晝夜不分的守候在側,人身安全肯定是萬無一失。
可他隻怕,這家夥報仇不成,反倒起了壞事的心思,比如在西域民間散播他包藏禍心,從而搗毀酒坊、毛織坊的根基。
雖然李斯文不認爲,能被李二陛下銘記于心,又在這種關鍵時候點派出來,幫他維持大局的使者會如此不智,但也不敢保證。
萬一李道明與淮安王府素有往來,交情莫逆,隻是爲人低調,此段關系不爲外人所知...
那他爲了報仇,必然在心裏打定主意——哪怕豁出小命,也好壞了自己的前程!
甚至有可能更進一步,爲了親情而棄家國大義而不顧,诋毀大唐形象,撺掇西域諸國謀反,從而将大好局勢一朝斷送。
李斯文實在放心不下,留這樣一人駐留西域,獨掌大權,就算他是李二陛下的族人,爲了掌控西域而選任的親信。
反正一整個淮安王府的人命都算在他頭上,也不差這一個。
“等某離關以後,你和蕭銳要嚴密監視李道明的行蹤,但凡發現他與外人勾結,先斬後奏,陛下那裏有某去解釋,你隻管做事!”
“嗯?監軍你玩的這麽大,淮陽王他可是大唐王爺。”
王忠嗣剛想點頭,等反應過來瞬間瞪眼,不敢置信的盯向李斯文,不是,你倆多大仇多大恨呐,怎麽一言不合就要決出生死?
李斯文沉吟半晌,越是思慮态度就愈發堅定:
“若李道明任職這四年,能謹記本職,安分守己,某的安排自然無用,可若此人包藏禍心,西域茲事體大,留他不得!”
“也罷。”
王忠嗣心事重重的轉身退去,隻覺得夾在這倆人中間,簡直是在刁難他,一個是陛下派來的親信,一個是于涼州有救命之恩的晚輩。
诶,隻希望李道明心裏還有些底線,莫要讓他大義滅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