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已是月明星稀之時，蕭銳緩步邁入房中，與身着對襟大袖，還未入睡的李斯文四目相對。

“呼，果然不出某所料，二郎你還在等軍營中的消息。”

李斯文放下毛筆，案上，堆疊成山的名家臨摹，已經有了幾分個人底色，不在是當初那種有皮無骨的樣子貨。

“蕭兄？深夜到訪所謂合适，算了，先坐。”

李斯文眉毛一挑，取來另外杯盞，斟茶，與蕭銳品茗半晌，才道：“說吧，入夜還不睡，何事？”

蕭銳想了想，搖頭歎道：“沒什麽大事，幸福的煩惱罷了。”

“二郎落子西域，給某留下一籮筐的重擔，自己卻拍拍屁股溜之大吉，再三斟酌，還是來此讨教一二。”

許久未聽這文绉绉的場面話，李斯文反倒心聲幾分親切，不緊不慢的滿茶，笑道：“行了，房外各處都有某家親衛值守，沒外人，放輕松。”

蕭銳愣了愣，端莊坐姿緩緩松垮，神色苦惱的趴在案幾上，絮絮叨叨的自說自話：

“在長安的這些天，某與侯傑等人時而小聚，更多的時候則是給爲前程，雖然勞碌了些，但也無憂無慮。”

“當聽聞二郎攜捷報而來，更是喜上眉頭，難以自禁，與敬直豪飲數倍，心中憂慮盡散。”

“卻不曾想，陛下竟然會委以重任，派某來此行刺史之責，最初，縱然蕭瑀幾次說教，心中仍不情願。”

“吐谷渾深入西域腹地，與大唐相距甚遠，路途艱險，此次一行，何事返鄉還是未定。”

“周邊又有敵國虎視眈眈，稍有不慎，某便要落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，聖人有言，君子不置于危牆之下，若非君命難違，某甯願老死長安，碌碌無爲也比客死他鄉來的美妙。”

幽幽歎了幾聲，蕭銳腰杆稍微挺直，目光如炬的看向李斯文：

“而當得知，是二郎你在禦前幾次力薦于某，某還思索，難道是何時曾得罪于你...”

李斯文心裏一緊，嘴皮子哆嗦幾下，見蕭銳隻是嘴上抱怨，眼底并沒有仇視情緒，這才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。

吓他一跳，還以爲這貨被李道明收服，打算來一手夜中行刺。

見李斯文左手翻進了袖口，蕭銳豁然想起，這家夥常随身帶着兇器，連進宮面聖也是藏着掖着，連累大太監王德幾次挨批。

“二郎莫要沖動，咱倆是一夥的！”

想到這個可能後，蕭銳直至打了個激靈，刹那間飛撲上案，大力按住李斯文胳膊，翻開袖口，卻見根根弩箭正對着自己。

特麽得，不是說李斯文袖子裏藏的，是不足一掌長的障刀麽，什麽時候換成了弩箭，幸虧他及時發覺，不然...

低頭瞅着被蕭銳雙手緊攥的手腕，還有他那驚恐萬分的神情，李斯文拍着他手背，安撫道：

“此地不比京城，民風彪悍，鐵血成性，某雖攜君命而來，也難保證性命無虞，如此情況，某随身攜帶護身兵器，也是理所應該的，對吧。”

“對你個頭啊！”

盯着李斯文解開箭袖，蕭銳緊繃情緒這才放松，聽着他那糊弄鬼一般的解釋，實在沒忍住低吼兩嗓子！

涼州久曆戰事，必然會有些民風彪悍。

但也正因此，關裏将士與百姓也最知感恩，你這個監軍一來就幫他們弄死了吐蕃仇敵，哪家哪戶不念着你的恩情，又有誰敢拼死行刺？

光是事情敗露後四起的民憤，就能把他家老小生撕咯，陛下還會株連三族。

“不光是左手，你右手袖子裏藏的什麽，也給某翻出來，不然某坐着都不踏實！”

瞅了幾眼那隐隐泛綠的弩箭，蕭銳實在是一陣毛骨悚然。

這貨袖裏藏箭還不夠，瑪德還淬毒，你腦子是不是有什麽大病，覺得天底下全是想對你不利的刺客？

見蕭銳态度堅決，死死盯着自己不放松，李斯文沒辦法，把常年不離身的手術刀也解開，與箭袖放到一起。

“這下總該放心了吧，某身上就這兩件護身兵器。”

瞅着李斯文還有些委屈的表情，蕭銳倒吸一口涼氣，尼瑪的真不當人呐，他這個差點就涼透的還沒委屈，你反倒先委屈上了？

掏出折扇筆直指向李斯文：“你給某發誓，發誓現在身上沒其他兵器...不對，是能要了人小命的東西，全給某拿出來，立刻，馬上！”

差點就被他糊弄過去，自古醫毒不分家，這貨既然有一手驚天醫術，那對下毒也有所涉獵，不得不防！

李斯文無奈歎了聲，哪怕是上陣殺敵，他都沒到了山窮水盡，暴露最後一招殺手的時候，結果被蕭銳這貨猜出來了。

藏在高馬尾後，當做發簪的指長銀針，後腰蹀躞上，由牽機鈎吻幾種劇毒曬幹混成的粉末包，小腿上從程處默那裏順來的片肉镔鐵短刀。

“嘶——！”

蕭銳盯着案幾上琳琅滿目的兇器，臉色鐵青，後背上全是冷汗，瑪德，幸虧剛才多嘴問了幾句，不然打鬧間一個不小心，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

“二郎啊二郎，你跟兄弟實話實說，在長安喝酒作樂時，你身上是不是也帶着這麽些東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