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
李斯文點了點頭,一一回應皇帝的詢問,這東西是他一手設計,又親眼目睹了水車的正常運行,自然對答如流。
“借急流沖轉輻條,再經卧軸、立軸、鬥鏈三重傳動,水車便可将河水,自河道引灌至高田。”
簡單将水車的原理叙述一遍,李斯文又斬釘截鐵的承諾道:
“有了這水車,哪怕連月無雨,但隻要泾水不枯,那關中八百裏沃田,便能長流活水,豐收無虞。”
泾水不絕,豐收無虞...一時間,李二陛下隻覺得胸腔内傳來巨大跳動聲,驚喜得有些喘不上氣。
坊間有句老話,‘莊稼就是撞稼’。
碰巧撞上老天爺心情好,風調雨順就是豐年,填飽肚子的同時也能順利交稅,可撞上老天爺鬧脾氣,全年少雨,那幾乎就是顆粒無收,農戶變災民。
可若這水車一物能廣傳天下,那老百姓便能很大程度上,擺脫看天吃飯的窘态,一些接近河流的耕地,更能再無畏懼旱災。
也就是去年下了幾場瑞雪,導緻今年麥收順利,百姓有了相當底氣,暫時不太需要這水車來救命。
但凡這東西早出現兩年,趕在貞觀四年旱災之前,不知能拯救多少農戶的性命!
李二陛下越是琢磨越是心驚,同時目不轉睛的看着,河道裏那群光着兩條毛腿、淌在水中的百騎将士。
他們盡數赤着腳,褲腳卷到膝蓋,小腿上還沾着泥點,活脫脫一副農戶勞作時的打扮。
再加上常年在殿前站崗,各個被曬得膚色泛黑,體格精壯...
若讓不知情的人看見,準要一位這是群鄉下泥腿子,而不是被特意選拔出,威名遠揚的十六衛精銳。
但這些百騎将士,渾然不将身上狼藉當回事,随着席君買的聲聲号令,幹勁十足的調整着水車的位置。
此時此刻,李二陛下心中的震撼與驚喜,就如同太液池的水波般層層翻湧,難以言喻。
尤其是當全身浸濕、頭發貼在額頭上有些狼狽的王德,小心翼翼的抽出,卡在水車輪毂中的那根木楔時。
随着 “咔嗒” 一聲輕響,水流順着河道奔湧而來,沖擊着水車的輻條,巨大的圓筒緩緩轉動。
水車轉動帶起機關,鬥鏈上的水鬥依次沒入水中,又帶着滿滿一鬥水升起,動作流暢。
當第一捧清澈的河水被水車帶起,順着導流槽注入一旁的河畔,濺起細小的水花時。
李二陛下也被衆人的興奮情緒所裹挾,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,振臂高呼一聲:
“好!好一個水車!”
聲音洪亮有力,在太液池上空回蕩,引得周圍關注水車,并未回頭的将士們紛紛歡呼附和,氣氛熱烈非凡。
從今日開始,大唐将逐漸擺脫老天爺的桎梏,不再單純‘靠天吃飯’,走上一條人定勝天的康莊大道!
李二陛下的眼中閃爍着精光,他已經能看到,明年的關中平原上,無數水車矗立在河道旁,将河水引入農田的盛景。
不敢想等來年豐收時,關中百姓們臉上洋溢的笑容,會是多麽燦爛。
“陛下勤于政務,可能對這奇淫巧技不怎麽了解...”
但話未說完,李斯文便被李二陛下擡手打斷。
皇帝已經迫不及待的提起龍袍衣角,快步向河道走去,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:
“先去看看朕的水車,其他事...稍後再說!”
此時李二陛下的心裏,早就将之前的聖旨風波、六馬僭越抛到了九霄雲外,滿心滿眼都是水車。
那些破事不大不小,真要論起來起碼也要杖刑伺候,大闆一百,但若和這能改變大唐農桑格局的神器相比,不過是些陳年爛谷子芝麻事。
就當李斯文将功抵過了!
目送李二陛下大步遠去,李斯文也不說陪着,就站在原地,悄然咧起了嘴角,眼中閃過狡黠顔色。
陛下你就慢慢看吧,一看一個不吱聲,等你從水車的震撼中回過神來,他早就溜回湯峪了。
席君買與麾下百騎,此時已經氣喘籲籲的坐在了河堤上。
看着不遠處,那架所言不假的水車,先前被王德哄騙過來當苦力的怨氣,已經盡數被喜悅所代替。
雖說他現在官拜百騎副統領,正四品下,與十六衛的左右中郎将一個檔次。
但在遇見李斯文這個貴人之前,隻是一個小小隊正,八品下禦侮副尉,這還是有父輩門蔭的情況下。
由此可見,他并不是出身名門,隻是一普通的良家子,年少時沒少在田裏農忙。
自然心裏門清,這看似不起眼的木質圓筒,背後代表着何等意義。
有了這玩意,大唐會增産多少糧食,又會有多少可憐人,免于旱年饑荒!
雖說這水車和自己沒啥關系,但今天親手搭建,實在有榮共焉!
席君買正看着水車出神,突然注意到,身旁王德打了個哆嗦,還以爲是被冷風吹得,剛想調侃一句,卻隻聽得王德一聲驚呼:
“陛...陛下?”
席君買心裏咯噔一聲,順着王德視線扭頭看去,嘿,還别說,真特娘的是陛下!
趕緊招呼着一幫兄弟們起身,也顧不上濕透的打扮,烏泱泱一群便迎了上去,拱手施了一軍禮:
“末将見過陛下,未能恭迎聖駕,還請陛下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