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滿桌熱氣騰騰的美食,紅燒豬肘泛着油光,清蒸魚鮮香撲鼻,還有火爐上的肉串滋滋冒油...
李承乾垂眸望着圓桌,餘光瞥見身旁李斯文臉上的溫和笑意、咧嘴大笑的侯傑...
他長期憋在白楊南寨,身邊隻有杜荷和侯傑相伴,說實話,很少能感受到像今天這般輕松愉悅的氛圍。
這種無需顧及身份,想到哪裏說到哪裏的随意,實在是失去後才懂得的珍貴。
有些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,臉上也露出許久未見的輕松笑容。
席間,侯傑拿起筷子,卻沒急着夾菜,而是饒有興緻的打量了一圈座位。
李承乾身爲大唐太子,卻甘于屈居客座,執盞作陪。
李斯文卻端坐主位,神色泰然自若,就好像他坐這裏,理所當然。
坐他手邊的小公主,更是眉眼含笑,攥着筷子忙前忙後,爲他斟茶、舀湯...殷勤得像個小丫鬟。
見此,侯傑突然倒吸一口涼氣,心裏止不住的驚呼。
我嘞個去,幾日不見,二郎你這派頭倒是越來越多,跟頂上大黃都有的一拼!
秦懷道自然也看出這點蹊跷,但啥也不敢說,啥也不敢問。
這事不點明還無所謂,可一旦點破,那就成爲‘以下犯上’的大罪。
不着痕迹的給了身旁侯傑一肘,眼裏滿是提醒。
而後便低下頭,悶頭扒飯,兩耳不聞窗外事,生怕被這過于敏感的話題波及無辜。
侯傑掃了眼秦懷道,心裏緊張頓時一消而散。
也是,二郎這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正主都不慌,那他一個外人慌個蛋。
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,他今天隻管吃好喝好就行!
不再糾結座位的事,随手抄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,又起身遙敬在座各位,豪邁笑道:
“今夜恰逢其會,某便以杯中酒,提前恭賀高明大業功成,晉陽公主平安喜樂,二郎官路亨通,财源廣進,秦二...秦二...”
侯傑咂了咂嘴,一時間還真想不到,該怎麽祝福秦懷道,他有什麽可祝福的!
細數在座衆人,就沒一個生活圓滿的...除了秦懷道。
李承乾因瘸腿不得不暫避風頭,寄希望以養豬來穩固儲君之位。
晉陽公主更是出了名的身體欠佳,不敢肆意跑跳,常年需要湯藥調理。
二郎自幼與父母分離,雖說憑一己之力博得個縣公爵位,打下濱河灣的基本盤,卻也獨自承受了太多。
還有自己家裏,那更是一沓沓難念的經。
唯獨秦懷道,自翼國公大病初愈後,便成了衆兄弟裏最幸福的那個。
身體壯得像牛犢,父母安在,前途廣大。
雖說翼國公的爵位要留給兄長秦懷玉。
但他祖父秦愛的曆城開國縣公爵,還有上柱國勳官,可還好好留着,隻等秦懷道及冠那天..
“诶,不管了!”
越是琢磨,心裏越不得勁兒,侯傑幹脆放棄思考,大聲說道:“祝秦二你早日成家,娶個漂亮媳婦!”
“侯二你大爺的!”
秦懷道當場就變了臉色,手裏的筷子‘啪’的一聲拍在桌上,語氣裏滿是悲憤。
爲何自打新春以來,他便長留濱河灣,也不說返家陪陪生母賈氏。
還不是因爲,家裏正張羅着給他尋門親事!!
過年時,阿娘和李府張夫人、程府崔夫人湊在一起。
閑的沒事尋思給李斯文納妾不成,反過來卻給他安排上了!
相親就相親,反正早晚都要成家,走一步看一步呗。
可偏偏,阿娘相中的那位姑娘,是吳國公家的嫡孫女,也就是尉遲寶琳那位...剛換完牙的閨女!
那女娃娃才七歲,說話還漏風,跟這樣一個小姑娘訂親...那他秦懷道成什麽了?
更别說,要是真訂了這門親事,他就成了尉遲寶琳的女婿,平白比衆兄弟矮了一輩。
以後再聚齊,都得腆着臉喊尉遲寶琳‘嶽父’,讓他怎麽擡頭做人!
見李承乾、李斯文都一臉好奇的看着自己。
侯傑便語速極快的。将秦懷道被長輩催婚,還被安排了一門‘荒唐親事’的事情,大緻叙述一遍,引得衆人哈哈大笑。
“秦二,你...這做人吧,不應該太...太挑剔!”
一聽秦懷道的婚約對象,去年才剛換完牙,李斯文低下頭,強忍笑意,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同時心裏暗暗慶幸,還好過年登門時自己跑得快,不然今天丢大臉的就是自己了!
秦懷道你做得好啊,替文哥擋了一劫,做兄弟在心中!
李承乾也忍不住偷笑幾聲。
可見秦懷道臉色悲憤,生怕他下不來台,連忙幫着轉移話題,看向李斯文問道:
“對了,之前秦二與某說,斯文你研制出了一種佳釀,對某這笃疾可能有效,不知...”
“佳釀?”
李斯文愣了一愣,聽到對‘笃疾有效’才恍然明悟。
秦二這小子真的是好的不學,壞的不用教!
不過這也正好,若是自己太過殷勤,幾次提起治腿的事,反倒會讓李承乾心生警惕。
可眼下高明主動提起,說明他已經等不及想治好那瘸腿了。
李斯文連連點頭,笑着回道:
“啊對對對,不久前确實新弄出來一種佳釀,對緩解腿疾頗有好處,高明你稍等片刻,這就去取!”
言罷,不動聲色的對侯傑使了個眼色。
侯傑瞬間會意,趁着李承乾扭頭寬慰秦懷道,悄然起身走進裏屋,将竈上煎熬的麻沸散端了出來。
還故意用了個精緻的湯碗裝着,僞裝成佳釀的模樣。
“哈哈,佳釀來喽!”
侯傑端着湯碗大步而來,笑着将碗遞到李承乾面前。
李承乾起身接過湯碗,隻是低頭一看,臉色瞬間突變。
這東西黑咕隆咚的,還夾雜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,這是狗屁的佳釀,分明是碗湯藥!
他強忍着罵娘的沖動,暗暗腹诽着,這若是佳釀,那酸醋怕是都能當酒喝!
侯傑甩了甩手上熱氣,見李承乾愣愣待在原地,遲遲不肯張嘴,不解問道:
“高明你怎麽還不喝,喝完好繼續吃飯呐!”
李承乾掃視這仨人,見李斯文神色坦然,侯傑一臉疑惑,秦懷道低頭偷笑,臉皮忍不住抽動了幾下。
艱難搖了搖頭,盡量委婉說道:“某不敢喝,這佳釀怕是...不怎麽可口。”
他這話已經夠委婉了,若是換做旁人端來這碗黑乎乎的東西,他都要懷疑是有人在湯裏下毒,想害他性命!
侯傑讪讪一笑,也知道這麻沸散的賣相實在太差。
光是這黑乎乎的顔色,就和‘佳釀’搭不上邊,更别說那股刺鼻的苦味了。
指着李斯文,連忙把鍋甩了出去:
“可不可口某不知道,這事你還是問二郎吧,某就是個幫忙端碗的,就不多作打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