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君買可是他特意從百騎中挑選出,送到李斯文麾下的得力幹将。
性情穩重,做事一絲不苟,又是能扛能打能領兵的猛将,難得副手。
又曾托李斯文的關系,從一介隊正擢升到副統領的位置。
無論是從哪方面考慮,都是保證李斯文安全的不二之選。
可以說,爲了李斯文南下順利,李二陛下可謂是操碎了心,生怕這個如意女婿,将來太子的一把手出了問題。
而如今能讓席君買放下旨意,親自回京送戰報,一身行頭還如此狼狽...
莫非真是遇見了什麽大事?
隻見席君買從懷中掏出一份染血布包,取出奏折,高高舉起:
“陛下,這是藍田公送到某手中的戰報,更是...他寫于陛下的絕筆!”
“絕筆?!”
李二陛下瞳孔驟縮,一把奪過奏折。
展開一看,赫然映入眼簾的,是筆墨已經結成暗紅色的血漬。
血迹早已幹涸,再加上皺巴巴的枯黃信紙...呈現一種撲面而來的慷慨悲歌
可想而知,李斯文書信時,面對戰事是何等焦灼,内心又是何等緊迫。
奏折上的字迹潦草随意,内容也是斷斷續續。
“陛下尊鑒。
臣受命南下,經别月餘,順利抵達利州,因心系公主安康,次日便出發巴州尋藥,以求落袋爲安。
不料竟遭僚人埋伏,身陷囹圄,雙方兵力懸殊,鏖戰許久,恐再難脫身。
若臣此行不幸以身殉國,也算守住了大唐兒郎的氣節,馬勒裹屍,以報陛下當年知遇之恩寵。
此生平順,并無他念,隻望陛下查明真相,嚴懲幕後黑手,以告臣等九泉之下...
臨書倉促,不盡欲言,凜冬苦寒,望陛下鄭重,臣李斯文絕筆。”
對于戰況如何,心系李斯文安危的李二陛下并不關心,隻是匆匆掠過。
直到最後,“臣李斯文絕筆”六個大字,清晰到紮眼刺痛,皇帝這才向上文看去。
一瞬間,李二陛下隻覺得心頭...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。
望天長歎,淚濕滿襟,神色黯然。
多好的孩子啊,臨危之際尚且挂念着他,天氣苦寒,注意身體...
李二陛下抹了一把眼眶,緊緊攥着奏折,指節泛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等衣袖落下,腮幫因牙關緊咬而隆起。
往日裏威嚴肅穆的龍眸,也已經布滿血絲,滿是惶恐與悔恨。
後悔當初輕視南方局勢,沒有多派些兵力給李斯文;
後悔心存僥幸,沒有及時看清江南世家的真面目;
更後悔,同意李斯文南下的請求,讓一涉世未深的孩子,去獨自面對那些陰險狡詐的敵寇。
“混賬——!”
悲憤之中,李二陛下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,聲音沙啞且凄厲,猶如索命厲鬼:
“若愛卿有半點好歹,朕定要...讓江南士族血債血償!”
言罷,皇帝轉身欲回龍椅。
又腳步一頓,選擇在殿内來回踱步,一身龍袍因頻發腳步而微微晃動。
一雙龍眸裏,怒火越積越深,幾乎是要将整個太極殿點燃。
聽到‘絕筆’二字後,房玄齡已經起身等待一旁。
見皇帝咬牙切齒,悲憤欲絕的模樣,心裏同樣也是咯噔一聲。
連忙撿起地上的奏折,低頭一看,當“李斯文絕筆”幾個字赫然映入眼簾。
房玄齡隻覺得心頭一陣惶恐,溫文爾雅的氣度不在,瞪着眼眶,眼珠血紅,呼吸急劇加促。
這群畜生,你們怎麽敢的?
真不怕大唐揮師百萬,踏平你們的巢穴,斬草除根!
此恨綿綿,既指向埋伏巴州的僚人,更是對那些吃裏扒外,陷害忠良的世家!
隻一眼,房玄齡突然老了十幾歲。
拿着奏折的手止不住的顫抖,嘴皮子哆嗦了半天,這才勉強穩住心神。
不停告訴自己,彪子吉人自有天相,注定一生平安喜樂,絕不會有事。
房玄齡猛地擡頭盯向席君買,聲音帶着幾分急切:
“席統領,這、這、這...到底是怎麽回事?
好端端的,彪子怎麽突然寫了封絕筆?他現在情況如何,有沒有順利脫險?”
聽出房玄齡言語中的急躁,席君買趴伏地上,頭也不敢擡,實在愧對陛下的期許。
悶聲道:“回房相,抵達利州前,末将便與藍田公兵分兩路。
是幾日後,于充州查案時,突然接到了這份戰報。
隻聽傳信兵說,當時藍田公帶着兩百精兵,出發巴州天馬山采挖太子參。
卻不料遭遇近萬僚人埋伏,背腹受敵,苦戰難脫。
藍田公是覺得突圍無望,才寫下這份絕筆,并命末将将其盡快帶回長安,禀報于陛下。
末将出發時,藍田公還在與僚人激戰,至于後續情況...末将也不清楚。”
房玄齡聞言,眉頭緊鎖,陷入了沉思。
心裏盤算着樓船航速,路途凡幾,李斯文抵達利州的時間,其中與遇襲留下絕筆,又間隔幾日。
蓦地,房玄齡心裏生出一絲疑惑,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。
反複斟酌着奏折上字迹與血漬,想将心中疑惑說與皇帝,卻見李二陛下依舊怒發沖冠,根本聽不進勸。
隻好走到席君買面前,蹲下身子将其攙扶起,語氣盡量保持平靜:
“席統領,某且問你,當日接到這份絕筆,是何日何時?
藍田公入巴州采挖太子參,又是何日何時?
從巴州傳信梁州,再到你快馬返京,路上又用了多少時日?”
都這個時候了,房相你還追究這些旁枝末節作甚,當務之急是馳援藍田公呐!
但見房玄齡的一臉懇切,席君買愣了愣,回憶半晌如實回道:
“末将大概是...三日前的清早,于充州收到的這封絕筆。
從巴州到梁州,一人兩馬加急的話,一夜就能趕到。
所以從末将收到絕筆,再到藍田公寫信,應該也才過去了不到一夜。
從梁州到長安,末将日夜兼程,用了兩天三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