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某看,藍田公此次怕是兇多吉少啊。”
衆武将請纓之際,岑文本壓低音量,聲若蚊呐,卻也足以讓周遭官員聽到:
“兩百精兵對陣近萬僚人!
呵呵,兵力懸殊如此之大,就算藍田公再如何天生神力,麾下猛将如雲,怕也再難化解生死劫難!”
武夫出身的公孫武達,自然是一等一的耳清目明,悄然混入文臣一側,跟着點頭附和道:
“是極,現在的年輕人,行事作風主打一個魯莽!
明知江南局勢錯綜複雜,還敢帶着這麽點人深入巴州,這不是自尋死路嘛!”
公孫武達話裏話外,都是在暗示李斯文咎由自取,沒有絲毫掩飾心中惡意的想法。
站于文臣前列的長孫無忌,正豎着耳朵聽到群臣議論,眼中不時閃過絲絲快意。
被精心培養的麒麟兒,因李斯文告禦狀而仕途受阻,一年來頹廢度日。
寄予厚望的次子長孫渙,更是因李斯文獲罪,流放隴右,将功補過。
雖說是托濱河灣醫院的福,才治好了一身肺病,但...一碼歸一碼!
求醫問診他交了賠償金的好不好!
跟李斯文的這筆爛賬,長孫無忌始終牢記心頭。
而今聽聞李斯文可能殒命巴州,更是大冬天吃了碗熱乎羊雜,隻覺得渾身舒坦!
自家倆孩兒雖然前途渺茫,但無論怎麽着,終歸是還活着。
可你呢,小小年紀便嚣張跋扈,不知收斂,這才栽跟頭了吧!
隻要一想到,李斯文會被僚人剝皮拔筋,碎屍萬段的場景。
長孫無忌便是一陣暢快,若不是時機不對,真想仰天大笑幾聲。
豎子,好死!
而相較心中快意,長孫無忌更是清楚——現在絕不能表露真實想法,一絲一毫都不行!
不然...着急上火的秦瓊、程知節倆人,非把自己活撕了不成,陛下也留不住自己!
咳嗽一聲打斷了岑文本、公孫武達兩人間,那越發不掩飾的笑談。
揉了揉白胖臉頰,收起繃不住的笑意,一臉擔憂的回身勸說道:
“諸位同僚,眼下當務之急是讨論出一個合理方案,及時支援藍田公,而非在此議論是非!
藍田公再怎麽說也是當朝勳公,若他真遇不測,朝野必将震怒,到時候咱們誰也讨不了好!”
這話看似公允,實則是想看看衆人反應,同時也給自己、給長孫家留條後路。
官場無情,誰也不能保證此時的如日中天,會不會在下一刻迎來清算。
所以這群仕途老狐狸,共同遵守着一個潛規則——高手過招,點到爲止。
而像李斯文這種打破規則,動不動就禍及家人,順藤抄家的行爲...
自然是不可避免的,被這群老東西厭惡。
雖說長孫無忌閑賦已久,但隻要皇後不死,他便是無可争議的最大權臣。
見他将此事定了興緻,文官自然紛紛附和。
誠然,除‘隸屬山東士族、江南豪族中,因與李斯文合作而占股撈錢的幾家’之外。
在場文武中有相當一部分,都對李斯文受到的過分恩寵,感到羨慕嫉妒恨!
年紀輕輕的,毛都還沒長齊,就封爵賜官,擔任封疆大吏一般的職務...
你這麽有能耐,将他們這些前輩置于何地!
而在得知‘李斯文南下遇險’的消息後,不約而同的一臉幸災樂禍。
可當這些人想起,堂堂徐茂公,多年以來溫和有禮,謙遜待人,更是爲國安穩,死守前線傷病不退。
如此人傑,而今卻要面對老來喪子的悲事...一時間,尚有良知的官員,不免感同身受。
或是心系李斯文安危,或是聽從長官指令,或是物傷其類...
哪怕明知,兩百精兵被近萬僚人埋伏,最後結局毋庸置疑,但滿朝文武中,竟沒有一個在此時提出抗議。
近百官員,或大或小,紛紛出列聲援房玄齡的奏折——請求李二陛下準許,發兵南下,拯救大兵李斯文!
若李斯文真的戰死...
李二陛下必然會遷怒于江南士族,甚至極有可能拿着族譜抄家,最後牽連整個朝堂。
另一方面,曹國公府人丁不旺,李績就指望着李斯文來延續徐家香火。
若是讓他得知愛子戰死,定會影響邊疆戰況。
若前線失利,又來一個颉利可汗,效仿當年之事,馬踏長安,簽下無比恥辱的渭水之盟...
他們這群當朝老臣,定是要被後世史官,釘死在恥辱柱上!
所以無論如何,于情于理,他們都要盡可能的,給遠在并州的李績留下一份挂念。
也省的将來,出将爲相的李績來個‘十世之仇,尤可報也’,血濺他們一頭!
“陛下,房相所言極是!當盡快調集兵馬,馳援藍田公!”
“是啊,僚人賊人膽大包天,竟敢襲擊朝廷勳公,若不嚴懲,恐再難服衆!”
“臣叩請陛下速下旨意,切勿延誤戰機!”
一時間,滿朝文武紛紛上奏,大殿内的氣氛一時間變得極爲熱烈。
群臣之中,唯有蕭瑀、岑文本、公孫武達寥寥幾人,一臉複雜的愣在原地,沒有開口附和。
看着殿内吵鬧如早市般的景象,李二陛下心裏既有些欣慰,更多的是歉意。
欣慰于衆臣之間雖各持己見,相互攻讦,但在大事上還是拎得清,一緻對外。
歉意則是...若非自己輕視了江南局勢,李斯文何至于此。
當年懋功臨危受命,常駐并州,出發前曾幾次叩請,将一家老小托付給自己。
若李斯文爲國捐軀,他還有何等顔面去面對...因自己一道旨意,便抛兒棄女,前往邊疆的老兄弟!
該死的江南世家,都怪你們這群狼心狗肺,吃裏扒外的雜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