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朱彥章匆匆離去,蕭瑀很是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。
若非親眼所見,他實在是想不到,短短幾年,昔日共商結盟事宜的江南世家,竟會堕落至如此地步。
買兇襲殺當朝勳公,賄賂郡府官兵,劫掠朝廷戰略物資...
真當以爲李二陛下座下九五至尊,是高祖李淵自願相讓的麽!
這人狠起來連親兄弟都能手刃,又有什麽人值得他心慈手軟?
你以爲你是長孫皇後,還是太子李承乾?
隻要一想到,這幾件要命事的背後,竟然還有蕭家的鍋...
蕭瑀便是一陣眼前發黑,這群豬隊友,幹啥不行幹飯第一名!
晃了晃腦袋勉強回神,蕭銳心思急轉,要想順利化解這次劫難,當務之急便是救出李斯文。
此子若平安無事,那一切還好商量,頂多将來分配海外貿易份額時,江南世家少要一部分。
可若李斯文戰死...朝野必将迎來巨大震動。
左衛大将軍牛進達,是托李斯文舉薦才頂替了柴紹;
右衛大将軍侯君集家次子侯傑,更是與李斯文一同被困在巴州。
還有左骁衛大将軍段志玄,左武衛秦瓊,右武衛程知節,左威衛王君廓...
瑪德,你坑李斯文一筆,得罪的是他背後至少六位執掌禁軍的當朝國公,作死也不是這個作法啊!
再加上那份甯願戰死,不願斷了骨氣的血書...
隻怕李斯文犧牲的消息一傳到長安,頃刻之間,枕戈以待的十六衛大軍就會傾巢出動,清算所有。
江南動蕩,各家千百年基業,自此化爲烏有!
思索至此,蕭瑀倒吸一口涼氣,振作精神,當即扭頭吩咐一旁侍立族老:
“帶上某的私印,速速前往蘭陵水師處,命其長官點派精銳兵卒,樓船拔錨,前往巴州營救李斯文!”
等族老們快步退下,蕭瑀獨自坐在正堂,看着窗外飄落的樹葉,愁腸中滿腹心事。
蘭陵蕭氏已經傳承數百年,曆經東晉遠徙,南北朝戰亂,隋末諸王并起樁樁大事。
好不容易挺過來,再次榮登江南魁首...卻沒想,還要面臨如此困境。
無論此次事故,出自哪幾家之手,也别管是受了哪家的教唆,可以預見的是——
隻此一樁罪名,涉事家族必死無疑,肯定是要被推出來承擔皇帝的怒火。
但蕭瑀不敢打包票,僅此幾家頂罪羊,是否能讓李二陛下滿意。
又是否要再往裏邊添把火,死道友不死貧道。
幾經斟酌,朝侍女要來筆墨,準備與王珪書信一封。
信中詳細說明江南世家如今情況,以及此次僚人襲擊李斯文一事的來龍去脈。
并懇請王珪暫且放下修路大事,即刻返京去皇帝面前說些好話,不說保全江南世家,起碼要保證蕭家無恙!
寫完信,蕭瑀将信交給随行而來的管家。
命他盡快派人送往長安,事關蕭家存亡,不可有半刻疏忽。
目送管家疾馳而去,蕭瑀站起身,背手走到窗棂前,望着遠處群山綠水。
喃喃自語間,正好與太極殿中,李二陛下的期盼相應和。
“李斯文啊李斯文,你到底在計劃些什麽?
若你隻是想借此機會,爲皇帝掃清南下障礙,那老夫甯死...也絕不會讓你得逞!”
...
此時關中月明星稀,太極殿内已然恢複往日沉寂,獨留李二陛下一個人癡坐良久。
寄希望于李斯文能平安脫險,又期待此次南下,能徹底震懾江南世家。
不說還大唐一個郎朗太平,最起碼,将來東征時不能拼命拖他的後腿。
李二陛下又拿出那份,被滿朝文武傳閱多次,滿是褶皺的‘與君絕筆書’。
輕撫其上字迹,嘴角不自覺的露出一絲苦笑:
“李斯文啊李斯文,你想要的大勢,朕給你,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!”
多日來,整個關中已是草木皆兵,人人自危。
左武侯、外加左右監門衛,這些常年戍衛皇城的精兵悍卒,這些時日多次調動。
一隊隊身披玄甲,遙挂橫刀,全副武裝的穿行過街,震懾宵小。
巴州僚人揭竿而起,藍田公李斯文深陷埋伏的消息。
早在蕭瑀南下的第二日,一人傳十,十人傳百,早已廣傳天下。
對于朝廷官員來說,李斯文此子恃寵而驕,目無尊卑,這是受害者角度。
但在更多人看來,李斯文學究天人,敢于對霸權說不,甚至反抗,戰績斐然。
對于尚未步入朝廷,仍在街頭鮮衣怒馬的世家子,李斯文卻是每個人心目中,向往而不可得的那個自己。
前半生放浪形骸,不學無術,拳打長安同輩無敵手。
後來明悟本心,一朝得道,從此平步青雲的故事,更是成爲了津津樂道的傳奇。
而對于絕大多數的平頭百姓來說,李斯文、小妹李玉珑,乃至将二人養育成才的曹國公府。
那就是祠堂、道觀、佛廟一般的存在。
當年李家二郎隻身平疫,李家小妹廣受災民,已經成爲老生常談的話本,受天下人敬仰。
更别說廉價雪花鹽、平價煤炭等樁樁功績;
還有一份力氣一份工錢,從不拖欠的濱河灣,将關中八水引入農田的水車...
無數人因此受益,卻無法回報李斯文半分。
恩情無法得到宣洩,家家便不約而同的立下生祠,日夜焚香爲之祈禱,願李家二郎長命百歲。
結果家家戶戶眼中的大恩人,卻因江南世家的不作爲,兵困巴州凄涼之地...
擔憂之餘,又如何不叫百姓們咬牙切齒,恨不得生啖世家肉。
就在這個朝堂火燒眉頭,坊間人人議政,沸反盈天的緊要關頭。
長安西側金光門,信使一人六馬,背插紅旗,正疾馳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