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太極殿旁的政事堂内,檀香袅袅,氣氛格外凝重。
李二陛下鸠占鵲巢,坐于主位,面前案幾上攤着幾封奏折,眉頭緊鎖。
除蕭瑀、王珪之外的四位國相,房玄齡、高士廉、李靖、岑文本盡數到場,分坐兩側,神色各異。
按照常理,政事堂是專供于幾位宰相的論事之地。
除非是事不得已,否則作爲皇帝的李二陛下,是絕不該進來參與的。
政事堂本就是分化宰相之權,協助皇權治理國事,并協調各部門工作的場所。
若事事都需要向皇帝禀報,得到欽點,六位國相又該如何自處?
李二陛下隻需做最後仲裁即可,而他們這些做宰相的,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了。
但今日,事況緊急,特事特辦,四位國相正襟危坐,等待皇帝率先開口。
“諸位愛卿,江南局勢糜爛至此,僚人勾結世家,襲擊勳公,劫掠重要物資...
你們說說,該如何處置?”
不多時,李二陛下率先按不住心中緊迫,咨詢聲裏帶着幾分不易掩蓋的疲憊。
自李斯文‘絕筆’送達長安,他便日夜憂心。
既要安排救援,又要提防江南世家再生事端,幾乎是沒睡過幾個安穩覺。
高士廉端起身前茶盞,輕輕吹了吹茶面浮葉,慢悠悠說道:
“陛下,依臣之見,此事雖急,卻也不必過于憂慮。
算算時日,宋國公蕭瑀已然抵達江南。
他在江南聲望卓著,蘭陵蕭氏更是世代盤踞于此,
以他的能力,聯絡各家世家召集兵馬,馳援藍田公絕非難事。
再說,僚人不過是烏合之衆,不通兵法,不善戰陣。
隻要我方大軍一到,定然是土崩瓦解,江南之危不日便可解除。”
他這番話看似在勸慰皇帝,實則話裏有話。
你堂堂江南魁首,盤踞蘭陵千百年之久,卻坐視江南局勢糜爛至此,敢說沒有丁點責任?
再說,若非蕭瑀你作爲江南派系的代言人,在朝廷上與各勢力不停周旋,與國家争利,江南世家又如何養出如此野心!
皇帝聞言,不置可否,隻是淡淡瞥了高士廉一眼。
他又何嘗不知蕭瑀的處境,隻是眼下江南世家人心惶惶,若再對蕭瑀過多苛責,怕是隻會适得其反。
“高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岑文本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他因連日處理江南相關事務,臉色蒼白,眼下帶着淡淡的青黑,精神萎靡卻依舊不肯沉默。
“僚人叛亂,雖說隻是疥癬之疾,但畢竟事發突然,各地官府毫無準備。
再說江南郡縣分散,彼此間缺乏快速聯絡的手段,戰報延誤也在情理之中。
若将罪責盡數歸咎于地方官府,未免太過苛責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更何況,藍田公此次前往巴州,本就事發倉促,事先并未知會相鄰的鳳州、梁州。
兩地守軍各司其職,若貿然出兵營救,必然導緻郡縣空虛。
萬一再被僚人趁虛而入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這番話一出,房玄齡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眼底看似波瀾不驚,實則閃過一絲冷意。
岑文本看似是在就事論事,實則是在爲江南世家開脫!
僚人圍困朝廷勳公,各地官府坐視不理,如此罪責,豈是一句“情理之中”就能糊弄過去的?
暗自腹诽,老而不死是爲賊,古人誠不欺我!
隻是...這岑文本身爲蜀王黨派,前隋老臣的話事人,又爲何會幫江南世家開脫?
房玄齡放下茶盞,剛想開口反駁,卻見李靖率先出聲。
李靖端坐椅上,身姿挺拔如松,神色平靜無波,仿佛眼前的紛争與他無關。
無他,得意門生蘇定方的戰報未至,李斯文這小子是否身陷囹圄,還是個未知數。
隻一開口,便字字珠玑,直擊要害:
“老夫觀岑大人此言,才叫太過偏袒!
江南局勢糜爛至此,絕非一日之寒!
僚人能如此猖獗,背後若沒世家支持,沒有官府縱容,他們又怎敢襲擊朝廷勳公,劫掠朝廷物資?
陛下,依臣之見,此事絕非單一勢力所爲,必定是多方勾結,背後藏着更大的陰謀。”
李靖一生征戰沙場,眼光毒辣,早已透過江南亂局,看出本質。
這番話,更是直接點破岑文本的私心,讓在場衆人皆是沉默不語。
岑文本老臉一僵,端着茶盞的手微微顫抖。
他心中暗罵李靖多管閑事,卻不敢表露分毫。
以前隋皇室楊氏爲中心,前隋老臣與窦家不說親密無間,起碼也是打碎骨頭連着肉。
當年李孝常一事,更是藏着前隋老臣的影子。
此次江南世家作亂,若真要徹查,難保不會牽扯出更多見不得光的舊事。
他硬着頭皮爲江南世家開脫,就是怕引火燒身,晚節不保!
可李靖這番話,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——
誰再想爲江南世家開脫,就必定要承受将來水落石出後的責任!
可江南亂局發展至此,誰也看不準,到底會發展到何種地步。
萬一被李靖的發言牽連,江南又真的準備裂土封王...這口黑鍋,簡直是誰沾誰死!
岑文本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慌亂,勉強說道:
“衛公所言雖有道理。
可眼下尚無确鑿證據,若貿然定論,恐會引起江南世家恐慌,反而不利于局勢穩定。”
“證據?”
李二陛下突然開口,語氣冰冷。
“李斯文傳回的戰報上寫得清清楚楚,僚人持有唐軍制式兵器。
若非世家暗中提供,他們又是從何得來?
李斯文此番遭遇埋伏,若不是有人提前通風報信,僚人怎會會恰到好處的,堵在他前往巴州的路上?
岑愛卿,你身爲宰相,不思如何解決問題,反而處處爲亂臣賊子辯解,到底是何居心?”
皇帝心中對岑文本的偏袒不滿,此刻終于忍不住發作。
關中朝野因李斯文之事震動,朝堂本應齊心協力,穩定局勢。
可岑文本卻隻顧個人恩怨,處處拖後腿,簡直是自取滅亡!
岑文本被皇帝當衆斥責,再加上心中有鬼,直接被吓得連忙起身,跪倒在地:
“陛下息怒!臣絕無偏袒之意,隻是擔心操之過急,适得其反!臣罪該萬死!”
李二陛下冷哼一聲,沒有再追究,隻是擺了擺手,連常挂嘴邊的愛卿都懶得再客套。
“起來吧,眼下當務之急是查明真相,救援李斯文。
至于其他,待事後再議。”
岑文本如蒙大赦,連忙起身,低着頭坐回原位,再也不敢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