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。
是苗志良自己親自開車前來。
他從轎車裏出來後,徑直走向車後,輕輕打開後備箱蓋。
從裏面抱出一大捆鮮豔的紅綢子。
他朝着聚集的工人們大聲喊道:“兄弟們,過來幫把手!這是我特意給你們買來的紅綢子,一人一條。”
“幾米呀?”其中一名中年工人好奇地走過來問道。
苗志良連忙回答:“放心,每條三米三,布店的營業員幫我一條一條裁剪好了。”
“苗先生,你知道得還挺多啊。”
“唉,這不是南城的規矩嘛,該做的還是要做的。”
苗志良一臉得意地笑容,說出的話卻想表現出謙虛。
他話音剛落。
就聽到其他工人紛紛附和: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“三米三才夠長。”
“這綢子質量不差吧?”
大家七嘴八舌,說什麽的都有。
苗志良心裏又是免不了一陣鄙夷。
于是,另外九名工人也紛紛上前,各自領了一條紅綢子。
然後他們學着工人大哥的樣兒,把綢子卷起來,卷成一個個長條,嚴肅地系在了各自的腰間。
幫人遷墳要系紅布條在腰間,這是南城獨有的習俗。
無論是幫人開棺殓屍骨,還是遷墳動土。
東家都會爲前來幫忙的人,一人準備一條三米三長的紅綢子。
這紅綢子,意義深遠。
一爲辟邪,二爲大吉大利,三則包含了東家深深的感謝與尊重。
“那,兄弟們,咱們就開始幹活吧!”
苗志良看着大家準備就緒,便下達了指令。
他注意到,工人們系好了紅綢子後圍在一起,彼此間互相看着。
不少工人是外鄉人,第一次知道這樣的習俗,都感覺很新鮮。
苗志良走過去輕聲說道:“今天正好是陰天,幹活兒不那麽熱,大家抓緊時間幹吧。”
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透着小心,生怕得罪了這群他雖内心瞧不起,但仍需依賴的工人們。
而工人們呢?
自然是看在那一萬塊錢的紅包和四百塊一天的工錢的份上,一個個幹勁十足。
有的掄起鐵鍬,有的揮動大錘,還有的扛着鋤頭,直奔圍牆前。
砰砰砰地一頓猛砸,場面熱鬧非凡。
不到一個小時。
一圈圍牆已被推倒,磚塊散落一地。
老苗家的墳頭,早已被歲月覆蓋,長滿了青草。
苗志良心中雖有怒火,卻也隻能強壓下去。
誰讓自己當初拒絕了丁易辰的高價誘惑,如今這區區五萬,連工人的工資都不如。
情況緊急,他隻能自認倒黴暗下決心:錢可以少賺點,但祖墳的遷移必須妥善完成。
這次回國,他肩負雙重使命:
一是與卓然合夥做生意,二是遷移祖墳。
眼下他得到小道消息,卓然的事有人在調查。
因此他着急把祖墳遷好,隻要這件事辦妥,他便沒有後顧之憂了。
夫妻倆一離境,便能高枕無憂,免受卓然牽連。
他心中暗自盤算,臉上卻洋溢着得意的笑容。
又一個多小時後。
墳墓終于被挖開。
原本預計不到一小時就能完成,卻因墳上雜草叢生,底下又布滿亂石,大大增加了難度。
大家隻能徒手将大石塊和石條一一掰開。
在搬石塊的過程中,還不時發現散落的骸骨,不知是哪家先人的遺骸。
也或許這些骸骨根本沒有後代。
這裏曾是亂葬崗,專門亂扔犯錯之人的地方,更是亂葬夭折之人的地方。
盡管這些遺骸幾乎都是沒有後代的,但是工人們依然保持着敬畏之心,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整理好,堆放在一旁。
待石塊與骸骨清理完畢,底下才露出薄薄的一層土。
令人驚訝的是,這層土竟不足半米深,很快便顯露出一個人形的小坑……
這坑,大約是因爲當初埋葬之人而自然形成了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。
這裏的土質較爲黏重,即便經曆歲月的侵蝕與屍身的腐爛,也未曾塌陷。
于是,在這個小坑裏,整齊地擺放着一具屍骨。
與之不同,工地開工後,他們常能挖到一些零碎的小骸骨。
那些應該是曾經夭折的孩童,因父母的疼愛,被裝入了小棺材中。
所以在施工時挖開土層,總能見到腐朽的棺木碎片。
而這個小坑,從空間大小就能判斷,顯然未曾使用過棺材。
或許當時隻是一張草席簡單包裹,這位難産的婦人便被匆匆淺埋于這亂葬崗之中。
苗志良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尴尬。
之前還努力維持的高冷形象,此刻已蕩然無存。
他的表情既非笑也非哭。
最終他隻好跑到車上,取出一條煙來,以此來化解心中的尴尬。
他給在場的每位工人一人分了一包。
這條煙,原是早些日子卓然贈予他的,原打算用于打點本地的某些主管人員。
沒想到,今日卻意外地“便宜”了這些工人們。
男人之間的情誼,往往就是這麽簡單直接。
一根煙,便能拉近彼此間的距離。
從海闊天空聊到天南地北,甚至能拍着胸脯、搭着肩膀,瞬間成爲好兄弟。
得了煙的工人們,對苗志良的态度也明顯緩和了許多。
其中一個年長的工人更是主動上前,開始指導他接下來該怎麽做。
“苗先生,您帶金盒了嗎?”
“金盒?”苗志良一臉茫然,心中卻是琢磨着:“什麽金盒?難道是金子做的?”
那人見狀,連忙搖頭解釋道:“不是金子做的盒,是……金盒。”
“不過也不是金子做的,隻是稱那爲金盒而已。”
他指了指那具骸骨,用手比劃着一個長形的盒子說:“您總不能用手捧着這些骸骨去龍虎山吧?”
苗志良這才恍然大悟。
他确實對此一無所知,還以爲老祖宗是用棺材裝着的,挖開墳墓直接擡着棺材就能上路。
他甚至不知道棺木會腐爛這回事。
此刻。
他的尴尬已難以言表,臉色都成了醬紫色。
他求助般地看向那位年長的工人,焦急地問道:“大哥,我沒帶什麽金盒,那現在該怎麽辦?”
“車上連個塑料袋都沒有,難道真的要我用手捧着老祖宗的骸骨去龍虎山?開車還要一個多小時呢,再說我還要開車呢!”
這位年長的工人聞言,輕輕歎了一口氣。
在苗志良那雙陰鹜的目光注視下,他思考了片刻後說道:“這樣吧苗先生……”
說着,他低下頭,從腰間解下那塊紅綢子,堆疊成兩層,顯得厚了一些。
然後,他小心地将紅綢子抖開鋪平。
接着,這位中年大哥從兜裏掏出一雙手套,這是他昨晚就特意準備好的。
因爲他年長且經驗豐富,昨晚大家已經推舉他負責今天撿拾骸骨的任務。
所以,他特意找張家朋要了一副橡膠手套,以備不時之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