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宋思瑤一直在用宋景睿留下的藥,不愧是藥王谷的聖藥,不過些許時日,身上的傷倒是愈合得七七八八。
隻是,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,卻在日夜啃噬着她的靈魂。
讓她整個人越發猙獰。
至于宋景睿,他現在被通緝,也不知道跑哪裏躲着去了。
宋思瑤隻盼他像陰溝裏的老鼠,永遠躲着,或者幹脆死在外面。
隻要不被抓住,那天發生的事情就沒有人會知道了。
這是她一輩子的恥辱。
院子裏,柳氏端着個粗瓷碗,裏面是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和一小塊硬邦邦的雜糧餅,躊躇着不敢進去。
她現在是怕極了女兒那歇斯底裏的尖叫,和摔砸東西的瘋狂。
無奈,她一把拽住的宋耀祖:“耀祖,快,給你姐姐送進去。”
宋耀祖猛地甩開她的手,一臉嫌惡:“不去,那個瘋子,誰愛去誰去。”
他邊跑邊回頭嚷嚷,聲音大得生怕屋裏人聽不見。
“什麽京城第一才女,呸,現在就是個晦氣的瘋婆子,有這樣的姐姐,我丢不起這人。”
“你,你這孽障。”
柳氏氣得渾身發抖,卻又無可奈何。
“哐當”。
屋内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。
柳氏心頭一緊,慌忙推門沖進去,隻見宋思瑤狼狽地倒在冰冷的地上。
“瑤瑤。”
柳氏手忙腳亂地扶起她。
宋思瑤面無表情地推開她的手,聲音平靜得詭異:“沒事,躺久了,腿軟。”
她甚至沒看門口一眼,好像剛才那些誅心之言從未傳入她耳中。
柳氏心頭發毛,強笑着安慰:“瑤瑤,别聽耀祖胡說,他小孩子不懂事……”
宋思瑤嘴角扯出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沒說話。
柳氏見她似乎平靜下來,膽子稍壯,忍不住開始倒苦水:
“瑤瑤啊,家裏,家裏是真不行了。”
“你祖母癱在床上,屎尿都不能自理,你爹嫌請大夫費錢,就硬拖着。”
“耀祖這混賬,學堂也不去了,說什麽‘兜裏沒錢,丢人現眼’,現在全家,就指望你大哥秋闱高中,再拼個春闱了。”
說到這,她眼中閃過一絲慶幸:“幸好,幸好當初娘拿捏住了秦昭月那三個養子,特别是景明,要不然,靠耀祖這廢物,咱們娘倆真得喝西北風了。”
宋思瑤安靜地聽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
看到桌子上,柳氏端來的碗裏,幾根發黃的菜葉,還有一塊不見油星的豆腐。唯一算“葷”的,是旁邊盛湯的小碗裏,漂浮的、指甲蓋大小的半片肥肉渣。
柳氏觑着她的臉色,忙不疊解釋:“家裏,家裏是艱難了些。”
“賃這房子花了不少錢,你爹還要找關系打點,看看哪裏有空缺,謀個生财的路子。”
“不過你爹也說了,熬過這陣子,等景明出息了就好了。你……”
“嗯。”
宋思瑤淡淡應了一聲,拿起筷子,扒拉着那難以下咽的飯菜。
熬?
呵。
等宋景明高中,不失爲一個辦法。
可如今是秋闱,再等到春闱,未免也太久了。
這豬狗不如的日子,她宋思瑤,一天,一刻,也忍不下去了。
随便塞了兩口,她放下筷子:“飽了。”
柳氏見她雖然冷淡,但确實清醒了,不像要發瘋的樣子,松了口氣。
“那你好生歇着,娘,娘晚上想法子給你弄點好的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宋思瑤聲音毫無波瀾,“養傷,胖了,晚上不吃了。”
柳氏讪讪地收拾碗筷離開。
房門關上。
死寂的房間裏,宋思瑤眼中壓抑的平靜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瘋狂和決絕。
深吸一口氣後,宋思瑤起身,換上衣裙。
坐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,拿起胭脂水粉,近乎偏執地塗抹在憔悴的臉上,試圖掩蓋那深入骨髓的狼狽。
鏡中的人影,蒼白,豔麗。
卻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。
最後,她對着鏡子,扯出一個扭曲的微笑。
随後溜出破敗的宅院。
雲國公府,書房。
沈珩指節煩躁地敲擊着紫檀桌面。
囤積炮仗一事,與他有關。
但他當初也隻是給大皇子出的一個主意,誰知道大皇子手下的人實施起來,居然會出這樣大的漏子。
還好他反應快,說服大皇子推出一個幕僚背鍋,雖損失了一大筆銀子,但好在此事也算是結束了。
可大皇子卻非要将此事的失誤記在他頭上。
還說這次讓他損失慘重,元氣大傷便算了,若再出這等要命的意外,就讓沈家陪葬。
沈珩明白,大皇子是想逼雲國公府盡快挑明态度。
隻是,他不站太子,但,也絕不會把寶押在大皇子身上。
他姐姐麗妃的十三皇子,才是他精心挑選的奇貨。
如今十三皇子年紀還小,沒人将他放在眼裏。
待幾個皇子們争得幾敗俱傷時,他再暗地扶持十三皇子上位。
待十三皇子登基,他就是相父了。
不過眼下,必須先穩住大皇子。
剛提筆欲寫安撫信,下人通傳:“世子,宋姑娘求見。”
宋姑娘?
宋時願?
沈珩眉峰微蹙,心下卻多了一絲欣喜,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。
“請她進來。”
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書房門開,進來的卻是面容憔悴、一身素缟的宋思瑤。
沈珩眼中訝異一閃而過。
随即換上恰到好處的關切:“思瑤?你怎麽來了?”
“府上之事,我略有耳聞,隻是近來太忙,還沒來得及問你,具體發生了何事?”
宋思瑤未語淚先流。
嬌弱地晃了晃身子,聲音帶着哭腔:“沈世子……瑤兒……瑤兒有要事相告,請……請屏退左右……”
下人退去。
宋思瑤如同找到救命稻草般,猛地撲進沈珩懷裏。
沈珩身體一僵,下意識想推開,卻忍住了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
宋思瑤伏在他胸前,哭得梨花帶雨,斷斷續續控訴。
“都怪宋時願,還有宋景睿!”
“父親……父親不過是想接宋時願回家,盡父女之情,她竟聯合外人,構陷父親,逼得皇上褫爵。”
“宋景睿更是,更是犯下大錯,連累全家……”
她絕口不提自己策劃的陰謀,和遭遇的醜事。
将所有污水都潑到那二人身上。
沈珩聽着這漏洞百出的說辭,沒有多作計較。
以他之見,隻怕是皇上早就不喜永甯侯,趁機褫爵而已。
面上滿是心疼,輕拍她背。
“竟是如此……讓你受苦了……”
宋思瑤擡起淚眼朦胧的臉,滿眼依賴道:“沈珩哥哥,瑤兒如今……已無家可歸,這京城之大,隻有您,是瑤兒唯一能依靠的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