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時願上前,指尖搭上皇帝的腕脈。
不過片刻,她心中便掀起了驚駭。
脈象顯示,皇帝腎元枯竭,精關失固,分明已徹底喪失了生育能力!
她面上不動聲色,心底卻飛速盤算。
沒想到那些太醫竟然這麽膽大,這麽大的事怎麽都沒有跟皇上說過。
除非……他們根本不敢報!
想到這兒,宋時願突然有了一個猜測,
是了!
這麽大的事,如果跟皇上說了,皇帝爲了維護帝王尊嚴,避免朝局動蕩,必定會将其……滅口!
這樣一想,好像就想通了。
太醫院集體沉默,不是無能,而是自保。
……
回到翎王府時,蕭凜也恰好從外面回來。
皇帝雖給了十日之期,但王宏昌通敵的證據豈是那麽容易尋獲的。
蕭凜眉宇間帶着疲憊,但在見到宋時願的瞬間,他将所有負面情緒盡數收斂,不願讓她擔憂。
宋時願卻神色凝重地拉他坐下:“阿凜,我有要事要跟你說。”
她壓低了聲音,将皇帝不育的驚天發現道出。
随即道:“我不知道皇上是從何時起不育的,更不知道,他自己究竟知不知情。若是太醫隐瞞倒也罷了,可若他……從一開始就知道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帶着一絲寒意:“那宮裏的這些皇子和公主,他們的身世……細思極恐。”
蕭凜聞言,眸中銳光一閃,顯然也被這個推測震住了。
他沉吟片刻道:“既然如此,不如直接問太醫。”
“直接問?”宋時願一怔。
“嗯。”蕭凜點頭,“太醫院人多口雜,但多年來負責皇上龍體安康的,始終是王院判。此人醫術老道,此前曾數次向我透露,想向你請教醫術。正好,可借此機會……”
宋時願仍有顧慮:“此人……可靠嗎?如此隐秘,他肯如實相告?”
蕭凜唇角微勾,“在絕對的利益面前,他不會不說的。”
當晚,臨香樓雅間。
王院判如約而至,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着一位少女。
他一進門便躬身行禮,姿态恭敬。
蕭凜擡手示意他不必多禮。
王院判連忙拉過身後的少女,向宋時願介紹:“王妃,這是小女,名喚瑾微。”
他輕輕推了女兒一下,“瑾微,快向王爺、王妃行禮。”
王瑾微容貌生得十分溫婉清秀,但始終低着頭,雙手絞着衣角,看起來很是膽怯。
王院判看着身旁低眉順眼的女兒,眼中滿是痛惜與愧疚。
“不瞞王爺、王妃,老夫此生,僅得一子一女。瑾微是老來得女,也是我最愛的孩子,本當是捧在手心的嬌嬌女,可偏偏……”
他重重歎了口氣。
“就因這說不出話的毛病,莫說外人,便是府中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,都敢在背後嚼舌根,叫她‘啞巴二小姐’!我這當爹的……心如刀絞啊!”
王院判說,他這女兒不是天生沒聲兒,三歲前還能甜甜喊爹,後來一場高燒後突然啞了。
“這些年,老夫翻遍了太醫院所有古籍秘方!從銀針深刺喉間要穴,到用烈性藥湯灌喉,什麽法子都試過了!甚至……甚至信了偏方,用生半夏磨粉敷在她舌下……”
“結果她舌頭腫得喝不下水,半夜疼得渾身發抖,死死攥着我的手,眼淚把枕頭都浸透了……卻連一聲‘爹,我疼’都喊不出來啊!”
這病,一拖就是十年。
也将他曾經活潑愛笑的小女兒,拖成了京城貴女圈裏的笑話。
“但凡出門赴宴,總免不了被那些刻薄鬼指指點點,說她是個啞巴!被人欺負狠了,她也隻能低着頭,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……”
“眼看就到了議親的年紀,可門第相當的人家,誰願意娶個不能言語的主母?前些時日,竟有個混賬纨绔放話,說娶回去當個擺設正好,反正也管不了他去喝花酒!”
王院判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可我閨女……她多好啊!每日我下值回來,甭管多晚,她都會親手給我煨好熱湯。我若身子不适,她就在床邊守着,端茶遞水,從無半句怨言……”
一直安靜聽着的王瑾微,見父親如此激動,連忙輕輕拍撫他的後背。
她擡起頭,對着宋時願努力露出一個笑,又對着王院判比劃了幾個手勢。
【爹爹别難過,我沒事的。】
她知道,父親最大的心病就是她。所以這些年,無論治療多麽痛苦,她都願意嘗試。
隻是……連身爲太醫院院判的父親都束手無策,這世上,還有誰能治好她呢?
今日前來,更多是不願拂了父親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。
至于她自己……
希望這種東西,她早已不敢奢望了。
沒有希望,就不會再有失望。
習慣了黑暗,便也不再渴望光明。
王院判擡頭問宋時願,“王妃……小女這病,您看……可還有救?”
“我先看看。”
宋時願招手讓王瑾微坐到身旁,朝她溫柔笑了笑,用眼神安撫她的緊繃情緒。
出乎王院判預料,宋時願并未像其他大夫那樣首先檢查喉嚨。
她先是仔細扣住王瑾微的手腕凝神診脈,又觀察了她的舌苔。
最後,用手指沿着她耳後、頸側的經絡穴位逐一輕柔按壓。
當宋時願的指尖按到王瑾微頸側一個點位時,王瑾微渾身猛地一僵,眼睛瞬間瞪大了!
那裏是十年前高燒後,她總覺得發緊的地方,可從前所有大夫都隻盯着她的喉嚨。
宋時願心中了然,收回手,對王院判道:“王院判,令嫒并非簡單的喉疾。”
“她是當年高燒,傷了頭面部的迷走神經,導緻頸側少陽經嚴重淤堵,氣息根本無法上行至喉間,自然無法發聲。”
“您之前專注于喉間施針,反而反複損傷了她的喉部脈絡,若再繼續,恐怕連呼吸都會受到影響。”
王院判徹底愣住了。
迷走神經?少陽經淤堵?
這些詞語他聞所未聞。
可女兒耳後那處穴位,确實是他從未留意過的死角。
不等他細想,宋時願已取出随身攜帶的銀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