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行轅的側廳被布置成了策論會的會場,氣氛莊重肅穆。州府主要官員、幾位受邀的耆老鄉賢、以及像蘇婉這樣在特定領域有所長的民間人士分列而坐。蘇婉被安排在一個靠後的位置,這讓她稍稍松了口氣,能有機會先觀察一下場中的情形。
安王蕭景琰端坐主位,身着親王常服,神色平靜,目光掃過衆人時,帶着一種洞察一切的威儀。會議開始,先由幾位官員彙報海防、漕運、稅賦等情況,接着便圍繞開海可能帶來的利弊、市舶司如何設置管理等議題展開讨論。蘇婉凝神傾聽,這些宏觀的議題讓她對即将到來的變革有了更深刻的認識,也讓她更加明白了自己手中這小小咖啡豆可能蘊含的、超出飲食之外的意義。
讨論間歇,負責會議流程的官員按照事先安排,請蘇婉上前展示其“異域飲子及培育成果”。
一時間,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這位年紀輕輕、卻已名聲在外的女子身上。蘇婉深吸一口氣,捧着準備好的物什,穩步走到廳中預先設好的小案前,先向安王及各位大人行禮。
“民女蘇婉,拜見安王殿下,各位大人。”她的聲音清晰平穩,不見絲毫怯場,“民女家中經營飲子鋪,偶得異域作物‘咖啡’種子,嘗試培育略有小成。此物……”她開始按照準備好的說辭,介紹咖啡的來曆、特性,尤其強調了其卓着的提神醒腦之效,并展示了經過不同處理法的咖啡豆樣品。
随後,她在小泥爐上現場用小壺沖泡咖啡。當那股濃郁而獨特的香氣在莊重的廳堂中彌漫開來時,不少人都露出了好奇或驚訝的神色。她将過濾好的、深褐色的咖啡液,倒入數個潔白的小瓷杯中,由侍從奉給安王及幾位主要官員。
蕭景琰端起茶杯,依舊是那套熟悉的流程——觀色,聞香,然後淺嘗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仿佛飲下的隻是尋常茶水。其他幾位官員反應則各異,有的皺眉咂舌,顯然難以接受這強烈的苦味;有的則細細品味,面露思索;還有的互相交換着眼神,低聲議論。
待衆人品嘗完畢,一位掌管教育的學官率先開口,語氣帶着質疑:“蘇姑娘,此物味道如此苦澀,堪稱難以下咽,恐難爲常人所接受。其所謂提神之效,與濃茶相比,又有何優勢?”
蘇婉早已料到會有此問,從容答道:“回大人,此物風味獨特,确非人人能喜。然其提神之效,迅猛持久,勝于濃茶,尤其适用于需長時間保持高度清醒之時,如夜半值守、長途趕路、或處理緊急公務。民女曾請州府學政衙門的杜明遠杜大人試飲,杜大人亦認可其于深夜編書時有奇效。此物如同良藥,或許不适口,但其用,或在非常之時。”
她擡出杜明遠,增加了說服力。另一位掌管倉廪的官員則對引種更感興趣:“蘇姑娘言已成功培育,不知産量幾何?若欲推廣種植,可能可行?”
蘇婉如實相告:“回大人,目前僅是小規模試種,收獲有限。然既已成功開花結果,證明此物可适應本地水土。若得支持,精心培育,假以時日,擴大規模并非不可能。其樹耐貧瘠,若能在山地丘陵種植,或可豐富物産,不至與糧争地。”
她的回答條理清晰,有理有據,既不過分誇大,也充分展示了咖啡的潛在價值和對未來可能性的思考。
整個過程中,蕭景琰始終未發一言,隻是靜靜地聽着,目光偶爾落在蘇婉沉靜而自信的臉上,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直到蘇婉展示完畢,退回座位,蕭景琰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淡卻帶着定論的力量:“新奇之物,初現于世,毀譽參半,亦是常情。然,能于微末處見其用,于艱難中求其成,此等眼光與韌勁,方是開拓之道。”他并未直接評價咖啡本身,而是肯定了蘇婉的探索精神。
這番話,如同給此次展示定下了基調。策論會繼續進行,但蘇婉知道,她和她帶來的“咖啡”,已經成功地在這高層次的場合中,留下了獨特的印記。能否“派上用場”,或許就在不久的将來,可見分曉。而她與那位深不可測的王爺之間,似乎也因爲這次“禦前獻藝”,産生了一種更爲微妙的、與國事隐隐相連的紐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