評議暫告一段落,衆人移至偏廳用茶歇。官員鄉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,話題不免繞方才的“咖啡”。
蘇婉獨自站在窗邊,看着庭院中的一株老梅。娟子悄悄過來,低聲道:“姑娘,方才真險,那錢萬貫嘴巴太毒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蘇婉淡淡道,“他越是這樣,越是顯得他心虛氣短。”她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與鹽商說得眉飛色舞的錢萬貫,心中并無多少波瀾。真正的較量,恐怕還在後頭。
這時,一位面生的小吏走到蘇婉身邊,低聲道:“蘇姑娘,劉大人請您至後堂花房一叙。”
蘇婉心中微動,點了點頭,對娟子囑咐兩句,便跟着小吏穿過回廊,來到一處溫暖如春、擺放着諸多精緻盆景的花房。劉通判獨自負手站在一盆開得正盛的茶花前。
“民女見過劉大人。”蘇婉上前行禮。
劉通判轉過身,臉上帶着慣常的、看不出喜怒的溫和笑容:“蘇姑娘不必多禮。今日陳詞,準備得很充分,思路也開闊,連知州大人都多問了兩句。”
“多謝大人謬贊,民女隻是據實以告。”
“嗯。”劉通判踱了一步,似是不經意地問道,“你呈上來的那罐咖啡豆和那盆玉蘭,王爺已經收到了。”
蘇婉心頭一跳,垂眸道:“王爺不嫌粗陋便好。”
劉通判停下腳步,看着她,語氣依舊平和,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:“王爺隻讓本官帶一句話給姑娘——‘路要一步步走,苗要一歲歲長,根基未穩,鋒芒過露,易招風雨。’姑娘是聰明人,當明白其中意思。錢萬貫不足爲慮,但其背後盤根錯節,姑娘還需謹慎。”
這是在提醒她,也是警告。安王看到了她的能力和潛力,但也看到了她因此而被推至風口浪尖的危險。他願意在規則内給予一定的關注甚至庇護,但絕不會明目張膽地偏袒,更不希望她過早地成爲衆矢之的。
“民女謹記王爺教誨,謝大人提點。”蘇婉深深一福。這句話,比她預想中得到的任何明确支持都更有分量。它劃定了界限,也指明了方向。
從花房出來,蘇婉感覺肩上的壓力似乎更重,但腳步卻愈發沉穩。回到偏廳,茶歇已近尾聲。錢萬貫看到她,冷哼一聲,别過頭去。
議事繼續,後續議題蘇婉并未再多言。直到散場,她随着人流走出州府衙門,冬日慘白的陽光照在身上,并無多少暖意。
周文煥的馬車等在門外,見她出來,連忙迎上:“碗姐兒,如何?”
蘇婉坐上馬車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:“算是……過了第一關。劉大人代安王傳了句話。”她将花房中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。
周文煥聽完,沉吟良久,歎道:“王爺這是要你自己立得住啊。不過,有這句話在,錢萬貫那邊,至少不敢再用下三濫的手段明着對付你了。接下來的路,要看你自己怎麽走了。”
馬車辘辘行駛在回泉南鎮的路上。蘇婉掀開車簾一角,看着外面蕭索的冬景。州府之行,讓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處的位置和面臨的局面。前路依舊不明,但手中的籌碼,似乎又多了一分。她摸了摸袖中那顆帶出來做樣品的深焙咖啡豆,堅硬,微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