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者果然是劉通判府上的老管家,神色恭敬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他并未進屋,隻在堂前對蘇婉拱手道:“蘇姑娘,打擾了。我家大人命老奴前來傳話,三日後,巡撫大人将于州府官署設‘勸農宴’,召集本州有司官員及在農事、工巧上有建樹的士紳商戶,共議春耕農桑、水利工巧之事。大人特命老奴來問,蘇姑娘可否撥冗前往?”
巡撫勸農宴?蘇婉聞言,心中微微一震。這可是本省最高級别的農事相關會議,受邀者無不是一方翹楚或資深官員。她一個經營飲子鋪的年輕女子,何德何能竟得此邀請?
那老管家似是看出她的疑慮,壓低聲音補充道:“大人特意交代,此番宴會,安王殿下或也會莅臨。殿下前次于王府茶集,對姑娘所呈‘咖啡’及其多種用途的思路頗爲贊許,曾在巡撫大人面前提及。加之姑娘成功培育海外奇木,于‘新異貨品’一道頗有心得,正合此次‘勸農宴’鼓勵創新、博采衆長之意。故而大人特命添上姑娘之名。”
原來如此!竟是安王蕭景琰在背後推動了此事。蘇婉瞬間明了,這既是機遇,也是更大的考驗。在王府小集上,面對的是幾位清客官員,尚可從容應對;若在巡撫宴上,面對一省大員和衆多經驗豐富的行家,她能否依然穩住陣腳,清晰闡述己見?
她迅速壓下心中的波瀾,面上不動聲色,對老管家斂衽一禮:“承蒙劉大人擡愛,巡撫大人不棄,民女榮幸之至。三日後,定當準時赴會。”
送走管家,周文煥從内間走出,臉上帶着凝重與興奮交織的複雜神色:“婉兒,這可是天大的機遇!若能在此宴上得巡撫大人一句嘉許,蘇記乃至咖啡之名,将真正響徹全省!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憂心道,“此等場合,龍蛇混雜,一言一行皆需萬分謹慎。尤其錢萬貫之流,恐怕也會在列,定會尋機發難。”
蘇婉走到窗邊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卻清澈而堅定:“周伯伯,我明白。是機遇,也是險關。但我們别無選擇,隻能迎難而上。”她轉過身,眼中閃爍着準備迎戰的光芒,“我們需要準備的,不僅僅是咖啡的樣品和說辭。”
接下來的兩日,蘇記後院燈火常明。蘇婉并未一味埋頭準備咖啡,而是讓周文煥幫她搜集了本省近幾年來農桑、水利、乃至新作物引進方面的相關邸報、文書和民間記錄。她仔細研讀,分析利弊,并結合自己培育咖啡、開發甜葉菊、利用藕皮乃至嘗試山地種植的經驗,開始梳理一套關于“因地制宜、物盡其用、鼓勵創新以增民利”的簡要思路。
她不再将咖啡僅僅定位爲一種新奇飲子或軍需品,而是将其作爲一個成功的案例,用以佐證她對于利用本地資源、引進外來優良物種、并通過精深加工提升其附加價值的觀點。同時,她也準備了應對可能刁難的說辭,尤其是關于咖啡口味争議、以及如何平衡傳統與創新之間的關系。
“我們不能隻守不攻。”蘇婉對周文煥和鐵柱等人分析道,“若有人質疑咖啡,我們便以甜葉菊、梨花膏、藕粉爲例,證明蘇記并非隻重獵奇,更注重利用現有資源進行創新和提升價值。若有人斥其不合中原口味,我們便再提其提神實效與潛在的其他用途,強調評議貨品當觀其綜合價值。”
她還特意準備了一小罐用最新鮮咖啡豆、以最精細工藝烘焙研磨的咖啡粉,以及幾塊加入了咖啡粉、口感層次更豐富的升級版“咖啡巧克力”,用料和做工都遠勝上次送入王府的樣品。
“這次,我們不僅要展示咖啡,更要展示蘇記做事的态度和能力。”蘇婉看着準備妥當的各類物品,語氣沉靜中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三日期限轉瞬即至。出發前往州府的那日清晨,蘇婉換上了一身更爲莊重卻不失雅緻的淡青色衣裙,發髻梳得一絲不苟,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。她站在鏡前,看着鏡中那個目光沉靜、眉宇間已褪去不少青澀、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的少女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巡撫勸農宴,那将是另一個看不見硝煙的戰場。而她,已準備好爲自己的“一品豆妃”之夢,再次執戈前行。馬車碾過清晨濕潤的青石闆路,載着蘇婉和她的期望,向着州府的方向,辘辘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