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落座後,心跳才後知後覺地有些加快。她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并未完全散去。她知道,自己的發言或許引起了些興趣,但真正的考驗,恐怕還在後面。
果然,短暫的沉寂後,一位掌管農事的官員撚須開口,語氣帶着慣常的審慎:“蘇姑娘所言,不無道理。物盡其用,确是根本。隻是這海外物種,習性難測,貿然推廣,若有不妥,恐傷農時,擾民生。且姑娘所言咖啡諸多用途,大多尚在試驗,其效如何,有待驗證。依老夫看,還是當以穩妥爲上。”
這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保守官員的觀點。立刻有人附和:“正是此理。農桑乃國之根本,豈能兒戲?還是當以我中原千百年來驗證有效的作物爲主。”
蘇婉心中早有準備,正欲起身回應,卻聽得一個清冷平和的聲音自上方響起,不大,卻瞬間讓所有議論平息下來。
“張大人所言穩妥,自是老成謀國之言。”開口的竟是安王蕭景琰。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方才發言的幾位官員,最後落在蘇婉身上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然,蘇姑娘适才提及‘辣椒’一例,頗堪玩味。想那辣椒初入中土,亦被視爲奇技淫巧,不入流之物。若無前人敢于嘗試,勇于接納,又何來今日之‘餐餐必備’?”
他微微一頓,端起茶杯,淺啜一口,繼續道:“本王巡閱漕運,曾見水師将士于風浪寒夜中值守,困頓不堪,若有穩妥有效之提神物,于軍務大有裨益。蘇姑娘所呈咖啡硬塊,水師試用後,反饋尚可。此便是一用。”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,“評議新物,當觀其長遠潛在之利,亦需容其摸索完善之過程。若因懼其未知,便一概拒之門外,與因噎廢食何異?”
安王這番話,并未直接肯定咖啡必定成功,而是從曆史經驗、實際效用和對待新事物的态度層面,爲蘇婉的觀點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,尤其是擡出了水師試用有效的實例,更是增加了說服力。他語氣平淡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那位張大人臉色微變,連忙躬身:“王爺教訓的是,是下官思慮不周。”
蕭景琰不再看他,目光轉向蘇婉,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:“蘇姑娘,你于那雲霧坳開辟藥圃,可知那山中土壤,與尋常田地有何不同?所種藥草,與咖啡樹習性,可有相通之處?”
蘇婉心中凜然,安王果然對她在雲霧坳的動作了如指掌!她迅速鎮定心神,恭謹答道:“回王爺,民女曾讓夥計探查,那雲霧坳土壤乃多年腐殖積澱,疏松肥沃,保水透氣性俱佳,且因處山陰,日照溫和,與咖啡樹原生山地的某些特性确有相似之處。民女選擇試種的幾種草藥,如黃連、七葉一枝花等,亦喜陰濕、畏強光,與咖啡樹初期生長環境要求有部分重合,故可一并摸索經驗。”
她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解釋了選擇雲霧坳的原因,又再次強調了“藥圃”的幌子,并将咖啡樹的種植與已有經驗的草藥種植聯系起來,顯得合情合理。
蕭景琰聽罷,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經安王這一番看似随意的問對,廳内氣氛已然不同。之前持反對或懷疑态度的官員,此刻大多沉默下來,重新審視着末席那個沉靜的女子。巡撫大人也适時開口,總結了鼓勵創新、務實探索的精神,對蘇婉的發言表示了有限的肯定,并勉勵其在“藥圃”試驗上多加用心。
宴會後續,再無人對蘇婉和咖啡提出直接的質疑。倒是有幾位對工巧或商貿感興趣的官員,在席散後,特意過來與蘇婉和周文煥寒暄了幾句,言語間對咖啡的其他用途表示了興趣。
離開官署時,已是月上中天。周文煥長舒一口氣,低聲道:“婉兒,今日這一關,我們算是過去了!多虧安王殿下出言相助!”
蘇婉望着州府街道上清冷的月光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安王的相助在她意料之外,卻又在情理之中。他今日之舉,并非簡單偏袒,而是在規則之内,爲她争取了一個公平陳述和被考量的機會。這份人情,她記下了。
“周伯伯,”她轉頭,眼中閃爍着比月光更亮的光芒,“王爺問及雲霧坳,是在提醒我們,也是在看我們的準備。山地種植的計劃,必須盡快、穩妥地推進了。那裏,才是我們真正的未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