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萬貫倒台的風波逐漸平息,蘇記的聲望卻因此更上一層樓。清水灣那片被破壞的坡地,在蘇婉的指導下,村民們先是深翻了土壤,撒上大量草木灰和腐熟的農家肥中和藥性,又引水沖洗,重新補種了甜葉菊幼苗。雖然損失了一些時間,但經過此番磨難,村民與蘇記的聯系反而更加緊密,看守園子也更加盡心盡力。
暖棚裏,晾曬好的咖啡豆已褪去了大部分水分,顔色轉爲深黃褐色,進入了脫殼階段。金老農和鐵柱幾人圍着一個小石臼,小心翼翼地用木杵輕輕舂搗,将包裹在咖啡豆外的銀色種皮(羊皮紙殼)去除。這是個細緻活,力道重了容易傷到豆子,輕了又去不幹淨。
“姑娘,您看這樣成嗎?”鐵柱捧起一小把舂好的,呈現出淡褐色、表面光滑的咖啡豆,遞給蘇婉看。
蘇婉撚起幾顆看了看,又聞了聞,豆子帶着淡淡的青草和幹果混合的氣息,距離她記憶中那濃郁迷人的咖啡香還差得遠,但已是跨越了至關重要的一步。“可以,就是這樣。注意挑揀幹淨,不要混入種皮碎屑。”
她看着這些初步處理好的咖啡豆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。從穿越之初的茫然,到一步步站穩腳跟,再到如今,這來自異域的種子終于在她手中完成了最初的蛻變。接下來,就是決定風味的靈魂一步——烘焙。
烘焙需要精準控制火候和時間,以她目前的條件,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嘗試。蘇婉讓鐵柱找來一口厚壁的小鐵鍋,架在特意砌好的小竈上,下面用炭火慢慢加熱。
“金伯,您來控制火,我說大火就加炭,我說小火就撤炭,務必保持均勻。”蘇婉系上圍裙,親自拿起鍋鏟,準備第一次嘗試。
鐵鍋微微發熱,蘇婉将一小批生豆倒入鍋中,用鍋鏟不停翻動。豆子在熱力的作用下,開始發出細微的“噼啪”聲,顔色逐漸由淺褐色向更深的方向轉變。一股不同于晾曬時的、更加複雜的氣味開始散發出來,先是類似烤面包的谷物香,繼而隐隐透出一點果酸和堅果的芬芳。
金老農和鐵柱都屏息凝神,緊盯着蘇婉的動作和鍋中的變化。蘇婉全神貫注,憑借前世積累的經驗和直覺,感受着豆子的顔色、聲音和氣味的每一絲變化。
“小火!”她突然道。金老農連忙撤掉幾塊炭。
豆子的顔色還在加深,噼啪聲變得密集,一股更加濃郁、帶着些許煙熏氣的焦香彌漫開來。蘇婉知道,這是梅納反應和焦糖化反應正在發生,是咖啡風味形成的關鍵。她緊緊盯着豆子,眼看顔色即将接近她想要的中度烘焙程度……
就在這時,前鋪傳來一陣不小的喧嘩聲,似乎有什麽大人物到來。娟子急匆匆跑進來,臉上帶着一絲緊張和興奮:“姑娘,姑娘!安……安王殿下微服到了鋪子,說要見您!”
蘇婉手一抖,鍋鏟差點脫手。蕭景琰?他怎麽突然來了?而且偏偏在這個時候!
她強自鎮定,對金老農快速吩咐道:“金伯,立刻離火!把鍋端下來,将豆子倒在竹篩上快速冷卻,不停翻動,直到完全涼下來!”這是阻止餘溫繼續烘焙過度的重要步驟。
交代完畢,她深吸一口氣,解下圍裙,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鬓發,對娟子道:“請殿下稍候,我這就來。”
前廳裏,蕭景琰依舊是一身尋常的月白錦袍,卻難掩通身的清貴氣度。他并未坐在招待客人的位置上,而是負手立在櫃台前,饒有興緻地看着牆上挂着的、蘇婉親手繪制的“蘇記飲品圖鑒”,上面用秀麗的筆觸畫着甜葉菊、大麥、桂花等物,并标注了性味功效。
聽到腳步聲,他回過頭,目光落在蘇婉身上,見她額角還帶着一絲方才忙碌留下的細汗,臉頰因火烤和匆忙而泛着紅暈,眼神卻依舊清亮沉靜,不由唇角微勾:“蘇姑娘似乎正在忙?”
蘇婉斂衽行禮:“不知殿下駕臨,有失遠迎,望請恕罪。隻是在後院嘗試烘焙些新豆子,不敢勞殿下久候。”
“新豆子?”蕭景琰挑眉,目光似不經意般掃向後院的方向,鼻翼微動,“可是本王方才聞到的那股……獨特焦香之源?”
蘇婉心中一動,暗歎此人嗅覺敏銳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殿下明鑒,正是。乃民女偶然所得的一些異域豆子,試着烘焙,尚未成功,味道粗陋,恐污了殿下清聽。”
蕭景琰輕笑一聲,緩步走到待客的茶座旁坐下:“無妨。本王今日得閑,路過泉南,想起蘇姑娘這裏的茶别有風味,便過來坐坐。看來,倒是趕上蘇姑娘研制新品了?”他語氣随意,仿佛真的隻是偶然興起。
但蘇婉卻不敢真這麽想。這位安王殿下心思深沉,行事每每出人意表。他此次前來,絕不僅僅是喝茶那麽簡單。是聽到了錢萬貫之事的風聲?還是對咖啡豆産生了更深的好奇?抑或……另有目的?
她按下心中疑慮,親自去沏了一壺用今年新采的、品質最好的甜葉菊泡的茶,又配了一小碟新制的、加了少量咖啡糖(她用初步嘗試烘焙失敗的咖啡豆磨碎與糖混合制成的實驗品)的杏仁糕,端到蕭景琰面前。
“殿下請用。這是鋪子裏最新的甜葉菊茶,味道比之前的更清潤些。這杏仁糕裏,也加了一點民女試做的糖,味道有些特别,還請殿下品評。”
蕭景琰端起茶杯,淺啜一口,點了點頭,随即又拈起一塊杏仁糕,放入口中。細膩的杏仁香與微甜的糕體在口中化開,随即,一股極其微弱、卻無法忽視的獨特焦苦香氣與回甘萦繞在舌尖,與他以往嘗過的任何糖點都不同。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,擡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蘇婉。
“這糖……”
蘇婉心頭微緊,面上卻帶着恰到好處的期待與忐忑:“回殿下,是民女用那烘焙過的異域豆子,混合砂糖試着做的,可是……味道不妥?”
蕭景琰沒有立刻回答,他又細細品味了一下那殘留的滋味,目光深沉地看着蘇婉。這個丫頭,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東西。無論是化解危機的手段,還是這層出不窮的新奇之物。她就像一本等待翻閱的書,每一頁都藏着驚喜。
“味道……尚可。”他放下茶杯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隻是略顯奇特,恐非人人能接受。”
蘇婉低頭:“民女明白,還在摸索改進。”
蕭景琰不再糾纏糖的問題,轉而看似随意地問道:“聽說前幾日,鄰鎮那個姓錢的商人給你添了些麻煩?”
果然來了。蘇婉心中一凜,恭敬答道:“托殿下洪福,以及周大人明察秋毫,事情已經解決了。些許跳梁小醜,不敢勞殿下挂心。”
“解決了便好。”蕭景琰指尖輕輕敲着桌面,目光掠過窗外熙攘的街道,“這商海浮沉,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湧動。蘇姑娘年紀尚小,能有如此手腕和心性,實屬難得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,“不過,木秀于林,風必摧之。姑娘日後,還需更加謹慎才是。”
蘇婉心中警鈴微作,垂首應道:“謝殿下提點,民女謹記。”
蕭景琰又坐了片刻,問了些鋪子經營和清水灣園子的瑣事,便起身離開了。他來時突然,去時也幹脆,仿佛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路過。
送走安王,蘇婉回到後院,看着竹篩裏那些剛剛經曆了第一次烘焙、命運未蔔的咖啡豆,心中思緒翻湧。蕭景琰的來訪和他的話語,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她意識到,随着蘇記的壯大和咖啡的即将面世,她所面對的,将不僅僅是商業上的競争,還有來自更高層面的、更複雜的關注與博弈。
而她這隻悄然振翅的雛鳳,其清音,似乎已開始傳入九霄之上,某些大人物的耳中。前路,機遇與風險并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