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業擢升河工司副主事的任命文書,在一個微涼的清晨送到了蘇家略顯簡樸的宅院。蘇承業捧着那蓋着州府大印的公文,指尖微微顫抖,眼眶竟有些濕潤。貶官至此數載,他每日埋首于繁瑣的文書案牍,幾乎已快忘卻身處權力邊緣的滋味。如今,雖隻是一個從六品的副職,卻意味着他重新回到了實務崗位,有了施展抱負的可能。
“父親,這是大喜事。”蘇婉端着一盞新沏的甜葉菊茶走進書房,臉上帶着恬靜的笑意,“河工事關民生漕運,責任重大,以父親之才,定能有所作爲。”
蘇承業看着日漸沉穩聰慧的女兒,心中感慨萬千。他深知,此次升遷,固然有他自身勤勉、所呈條陳切中要害的緣故,但女兒與安王殿下那若有若無的聯系,以及周文煥大人的另眼相看,恐怕才是關鍵。他将文書小心收好,歎道:“确是喜事,隻是這河工司……水頗深啊。”
河工司掌管一州水利、漕運、堤防,油水厚,牽扯的利益方也多,盤根錯節。前任副主事便是因牽扯進一起貪墨案而被罷黜。他這個空降的副職,無根基無人脈,想要站穩腳跟,絕非易事。
“水渾才好摸魚。”蘇婉将茶盞放在父親手邊,語氣平靜,“父親隻需牢記‘務實’二字,将分内之事做好,做出成績。至于其他,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周大人既肯用父親,想必也是看中了父親這份踏實。”
蘇承業聞言,心神稍定,點了點頭。女兒年紀雖小,看事卻往往一針見血。
三日後,蘇承業正式赴任。河工司衙門設在信州城東,臨近碼頭。同僚們表面客氣,眼神中卻多少帶着審視與疏離。司正姓吳,是個面團團的中年人,對蘇承業不冷不熱,隻交代他先熟悉往年卷宗和漕運賬目。
蘇承業也不急躁,每日準時點卯,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中,細細研讀,遇到不明之處,便虛心向司裏幾位年老資深的書吏請教。他态度謙和,又無架子,漸漸倒也赢得了幾分好感。
這日,他正在核對一份去歲清淤工程的物料清單,發現其中石料與人工的耗用比例有些異常,正凝神思索,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:“蘇大人真是勤勉。”
蘇承業擡頭,見是司裏另一位姓錢的員外郎,此人據說與鄰鎮倒台的錢萬貫有些遠親,平日裏在司中人緣頗廣。錢員外郎臉上堆着笑,眼神卻帶着探究:“蘇大人初來乍到,便如此用心,實在令我等着愧。隻是這陳年舊賬,紛繁複雜,一時半會兒也難以理清,何不慢慢來?”
蘇承業放下筆,客氣地回道:“錢員外郎說的是。隻是職責所在,不敢懈怠。早些熟悉,也好爲吳大人分憂。”
錢員外郎呵呵一笑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:“蘇大人有所不知,這河工上的賬目,曆來如此,有些慣例,大家心照不宣。太過較真,恐惹人不快啊。”他話中帶着明顯的暗示。
蘇承業心中凜然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多謝錢兄提點。蘇某受朝廷俸祿,自當秉公辦事。至于慣例……若于國于民無損,自然無妨;若有礙,則需斟酌。”
錢員外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深深看了蘇承業一眼,沒再說什麽,拱拱手走了。
蘇承業看着他離去的背影,心知這河工司的暗流,已然開始向他湧來。他重新拿起那份物料清單,目光變得更加堅定。女兒說得對,水渾才好摸魚。他倒要看看,這潭水底下,究竟藏着些什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