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德貴經蘇婉那番軟硬兼施的警告後,果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,徹底噤了聲。茗香閣安分守己,連帶着信州城其他幾家對蘇記頗有微詞的茶行,也暫時收斂了鋒芒,持觀望态度。蘇記咖啡坊得以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,平穩經營了月餘,名聲漸穩,甚至吸引了一些從鄰縣專程趕來的好奇食客。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表面的平靜之下,暗流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因蘇承業在河工司的動作,變得更加洶湧。
蘇承業借着核查漕糧倉儲的由頭,幾乎埋首于故紙堆中。他不再局限于去歲的折色案,而是将範圍擴大到近三年所有與倉儲、損耗、物料采買相關的賬目,試圖從更龐雜的數據中,找到永豐糧行與河工司内部勾結的規律和破綻。他行事愈發謹慎,所有關鍵的發現都隻記在腦中,或是用隻有自己才懂的符号零星記錄在私用的、看似無關的文書邊緣。
這日,他終于在核對一批兩年前用于修補某處河堤的“特選青石”賬目時,發現了一處極其隐蔽的關聯。這批青石的采買銀錢,數額巨大,來源标注模糊,而幾乎在同一時段,永豐糧行在州府備案的一筆大額資金流向,竟與一家名爲“隆昌石料行”的商号有關。而這家隆昌石料行,經他暗中查訪,發現其東家與永豐糧行的孫掌櫃乃是連襟!
更讓他心驚的是,順着這條線模糊追查,發現這類資金流向并非孤例,隻是被巧妙地分散在不同年份、不同名目的工程款項中,若非他抱着明确目标,耗費心力橫向比對,極難察覺。
“真是好手段!移花接木,層層掩飾!”蘇承業心中震撼,這已不是簡單的貪墨,而是一個運作多年、極其隐秘的利益輸送網絡!吳司正、錢員外郎,恐怕都隻是這個網絡中的一環。
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不動聲色地将相關卷宗歸于原處,仿佛從未仔細看過。他知道,自己已經觸摸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邊緣,再往前一步,可能就會引來滅頂之災。他需要更确鑿的、能夠一舉定乾坤的證據,比如那批“消失”的黴變漕糧的具體下落,或者永豐糧行與吳、錢二人直接資金往來的憑證。
與此同時,鐵柱對永豐糧行城外秘密據點的監視,也遇到了阻礙。
“婉姐姐,那地方守衛越來越嚴了,而且似乎多了些生面孔,眼神很兇,不像普通的護院。我們的人差點被發現,不敢再靠得太近。”鐵柱彙報時,臉上帶着挫敗和擔憂。
蘇婉蹙眉,永豐糧行突然加強戒備,是常規輪換,還是察覺到了什麽?這與父親在河工司的調查進度,是否有關聯?
就在這疑雲密布之際,信州城的商業氛圍也悄然發生着變化。幾家原本與蘇記相安無事的雜貨鋪、瓷器店,忽然開始對供應給咖啡坊的貨物吹毛求疵,或是暗示需要額外的“茶水錢”。甚至有一家原本合作愉快的牛乳供應商,也婉轉提出要漲價三成。
娟子氣憤不已:“姑娘,這分明是有人背後搗鬼!故意卡我們的脖子!”
蘇婉冷靜地分析着。胡德貴已不足爲慮,那還有誰?是其他眼紅的茶行聯合施壓?還是……與永豐糧行背後的勢力有關?他們動不了父親,便想從她的商業根基下手,以此作爲警告或牽制?
“不必動氣。”蘇婉對娟子道,“他們提價,我們便換一家。信州城不止他一家賣牛乳瓷器。至于那些雜貨,列出清單,讓鐵柱帶人去鄰縣采購,雖然成本稍高,但絕不能受人掣肘。另外,我們自家清水灣的園子,要加快甜葉菊的擴種,盡量做到部分原料自給自足。”
她意識到,必須盡快建立起更獨立、更穩固的供應鏈,才能擺脫被人卡住命脈的風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