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豐糧行倒台,吳司正、錢員外郎等一幹蠹蟲落馬,信州官場經曆了一番徹骨寒風般的滌蕩後,表面逐漸恢複了平靜。然而,暗處的漣漪卻未曾停歇。
周文煥因破獲此等大案,政績斐然,朝廷嘉獎的文書不日便至,擢升其品階,賞賜頗豐。他在信州的威望一時無兩。對于在此案中“表現突出”的蘇承業,周文煥也未吝啬褒獎,不僅正式委以其河工司副主事之權責,更将疏通城南河道、重整部分漕運倉儲等重要差事交由他督辦,明眼人都看得出,這是要重用的信号。
蘇承業愈發謹言慎行,他知道自己如今看似風光,實則站在了風口浪尖,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着,盼他行差踏錯。他将全副精力投入到河工事務中,夙興夜寐,力求将每件差事都辦得滴水不漏,以實績立身。
蘇婉的咖啡坊,則在風波過後迎來了真正的黃金時期。先前那些因畏懼永豐糧行勢力而觀望的商人,如今紛紛主動尋求合作。有想代理咖啡銷售的,有想入股咖啡坊的,也有想學習咖啡種植技術的。蘇婉并未被眼前的繁華迷眼,她保持着清醒的頭腦,與合作者一一詳談,條件苛刻,尤其強調品質把控與蘇記招牌的獨立性,甯缺毋濫。
授藝濟貧之事亦未停歇,反而規模有所擴大。柳娘的弟弟被鐵柱設法救出後,柳娘對蘇婉死心塌地,學習愈發刻苦,竟顯露出不錯的天賦,成了藝塾的助教。那獵戶石猛,則成了咖啡坊名副其實的守護神,帶着幾個挑選出來的青壯學員,将安保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然而,蘇婉心中清楚,危機并未完全解除。胡德貴雖因指使柳娘下藥未遂、以及之前諸多劣迹被衙門收監,茗香閣也被查封,但他背後的關系網未必幹淨。更重要的是,永豐糧行案牽扯出的那位京城戶部郎中,至今未見朝廷有進一步的動作,這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,不知何時會落下。
這日,蘇婉正在咖啡坊後院查看新一批咖啡豆的烘焙情況,娟子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。那人身着半舊青衫,氣質儒雅,目光沉靜。
“東家,這位宋先生,說是從江南遊學至此,慕名而來,想與東家探讨些咖啡之事。”娟子回禀道。
蘇婉心中微動,放下手中工具,客氣地請那宋先生入内就座。
“宋先生遠道而來,蘇婉有失遠迎。不知先生想探讨什麽?”蘇婉親自奉上一杯清咖。
宋先生接過,并未立刻飲用,而是先觀其色,再聞其香,動作娴熟,顯然是個懂行的。他微微一笑:“蘇東家客氣。在下遊曆四方,于海外之物亦有些涉獵。這咖啡,在極西之地并非稀罕物,但其烘焙沖煮之法,卻各有巧妙不同。觀東家此處,器具雖簡,手法卻暗合精髓,尤其這香氣……似是經過了特殊的發酵處理?”
蘇婉心中一驚,此人竟一語道破了她借鑒前世經驗、結合此世條件改良的輕微發酵工藝!她面上不動聲色,笑道:“先生好眼力。不過是偶得古法,加以嘗試罷了,不成體系,讓先生見笑了。”
宋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,也不再深究,轉而品了一口咖啡,細細回味,贊道:“醇厚甘洌,苦中回甘,果酸清亮,火候恰到好處。蘇東家年紀輕輕,于此道卻有如此造詣,實在令人佩服。”他放下茶杯,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,“隻是,木秀于林,風必摧之。東家這咖啡雖好,卻也引來了不少風波。如今看似雨過天晴,然則……樹大終究招風啊。”
蘇婉眸光微凝:“先生此言何意?”
宋先生淡然道:“并無他意,隻是提醒東家,居安思危。有些風,并非起于青萍之末,而是來自……九重宮阙。”他指了指頭頂,随即起身,“叨擾多時,在下告辭。望東家珍重。”
說完,他不等蘇婉回應,便飄然而去。
蘇婉站在原地,回味着那宋先生最後的話語,心中波瀾驟起。“九重宮阙”?他是在暗示京城戶部那邊還會有動作?此人究竟是誰?是友是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