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的火候,不同的時間,記錄下每一批豆子顔色的變化、香氣的發展。從青草味到谷物香,再到隐約的果酸與堅果芬芳,直至那标志性的、濃郁迷人的焦糖與烘烤香氣爆發出來……蘇婉憑借着她前世的經驗與今世的敏銳,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最适合這批豆子的烘焙曲線。
失敗在所難免。有時火候稍過,豆子邊緣便帶上了焦苦;有時火候不足,風味又未能完全展開。每一次失敗,蘇婉都仔細記錄原因,調整參數。金老農更是将每一次烘焙都當作神聖的儀式,眼睛死死盯着鍋中的豆子,鼻翼不住翕動,捕捉着每一絲氣味的細微變化。
終于,在經曆了數次失敗後,他們得到了一小批顔色均勻呈中褐色、香氣醇厚飽滿、略帶果酸回甘的熟豆。
研磨,沖煮。
當那琥珀色的液體從濾袋中緩緩滴落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帶着清新花果調性的咖啡香氣彌漫在整個小烘焙房時,金老農激動得差點跳起來。
“成了!姑娘!這次絕對成了!這香味……比咱們之前用的海外豆子,好像……好像更鮮靈!”
蘇婉端起那杯凝聚了無數心血的咖啡,輕輕品了一口。入口是明亮的果酸,繼而轉化爲醇厚的堅果與焦糖風味,苦味适中,回甘持久而清澈。風味層次或許不如她前世接觸過的頂級莊園豆複雜,但卻帶着一種獨特的、屬于這片土地的清新與質樸。
“是的,金伯,我們成功了。”蘇婉放下杯子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發自内心的、燦爛的笑容。這不僅僅是一杯咖啡的成功,更是她數年耕耘、對抗命運的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。
她将這批極其有限的、自産自烘的咖啡豆,仔細收藏起來,并未立刻推向市場。這是蘇記的根基與未來,不到關鍵時刻,絕不輕易示人。
然而,這獨特的豆香,似乎擁有着某種穿透力。就在蘇婉沉浸于首次成功的喜悅中時,安王府别院再次派人送來了一份禮物——并非金銀珠寶,而是一套前朝古籍的殘本,内容涉及海外風物志異,其中竟有幾處模糊地提到了類似咖啡的植物與飲用習俗。附帶的信箋上,隻有蕭景琰那熟悉的、鐵畫銀鈎的字迹:“聞有新香,聊贈殘卷,或可佐證。”
他知道了!他甚至猜到了這新香的來源可能與咖啡有關,并送來了她編纂《咖啡譜錄》正急需的、能夠佐證咖啡曆史淵源的文獻!
蘇婉捧着那幾頁泛黃的殘卷,心情複雜難言。這位安王殿下,看似疏離,卻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。他仿佛一個冷靜的旁觀者,立于雲端,俯瞰着她在塵世中的掙紮與奮進,偶爾投下一縷目光,或是一點援手,卻從不涉足過深。
他究竟,意欲何爲?是真的單純覺得“有趣”,還是……在她身上,看到了某種他可以利用的價值?
蘇婉猜不透,也暫時無暇去猜透。她将這份疑惑與那套珍貴的殘卷一同收起,目光重新投向清水灣的方向。首批咖啡的成功,意味着大規模種植與推廣終于具備了可行性。接下來,她要将這星星之火,燃成燎原之勢。
而暗處的敵人,似乎也嗅到了這不同尋常的豆香。信州城内,關于蘇記“秘制新方,風味無雙”的傳言,不知何時又開始悄然流傳,引來了更多探究與觊觎的目光。風雨,并未停歇,隻是換了一種方式,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