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76号特工總部,主任辦公室。
王家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微微向後仰靠着椅背,閉目養神,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扶手。
被影佐任命爲76号主任已有些時日,他至今仍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。
從軍統上海站站長淪爲階下囚,再搖身一變,成爲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機關主任。命運的轉折太過劇烈,時常讓他恍惚。
但他也清楚,與曾經權勢滔天的李群相比,自己還差得遠。
如今的76号派系林立,彼此牽制,實力早已大不如前。
他這個主任,不過是各方勢力勉強維持平衡的一枚棋子。
正沉思間,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王家才睜開眼,坐直了身子。
門被推開,陳第榮快步走入。
陳第榮曾是軍統上海站的人事科科長,去年被捕後投誠。
因與王家才相熟,便被收攏到麾下,如今擔任76号的警衛隊長,是王家才爲數不多能信任的人之一。
“主任,”陳第榮走到辦公桌前,壓低聲音,“剛得到的确切消息,葉卿和她孩子今早搭乘石川商行的貨輪離開滬市,前往港島了。”
王家才靜靜地聽着,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。
這個結果,他早已料到。從李群被日本人抛棄的那一刻起,葉卿的命運就已注定。
能得到石川商行的庇護,攜子遠逃,已算是不錯的結局。
陳第榮見王家才未表态,試探道:“主任,葉卿這一走,影佐機關那邊會不會有所不滿?”
王家才擺擺手,語氣平淡:“影佐機關擔心的,無非是葉卿在外亂說話,壞了他們的名聲。”
“如今石川弘明插手,這件事就已經超出了你我能幹預的範疇。直接如實禀告影佐機關便是。”
陳第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他和王家才相識多年,知道這位上司的處世之道——凡事留有餘地,絕不主動引火燒身。
不過陳第榮不知道的是,葉卿的遭遇讓王家才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兒。
亂世之中,他們這些爲日本人賣命的,今日或許風光,明日誰又能保證不會成爲下一個葉卿,甚至下一個李群?
最近,王家才費盡心機終于讓一房姨太懷上身孕,這讓他對未來多了幾分念想,也更多了幾分如履薄冰的謹慎。
李群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,在王家才看來,就是野心太大。
他不僅和周佛山内鬥不休,竟還敢插手日本陸海軍之間的矛盾。更是将蘇城經營成自己的勢力範圍,試圖挑戰日本人的統治,這不是自尋死路又是什麽?
另一邊,林緻遠從碼頭接回了美惠子。
返程途中,林緻遠看着在美惠子懷中熟睡的孩子,低聲問道:“他叫什麽?”
美惠子擡起頭,眼中帶着光:“石川明夫。”
她下意識地将孩子摟得更緊了些,不過短短數日相處,她俨然已将這孩兒視如己出。
林緻遠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石川明夫,聽起來倒還妥當。
他原本打算若名字不合意,便爲孩子改名,如今看來已無必要。
"他的身世背景如何?"
美惠子略微坐直了身子,認真回答道:“孩子的父親被東京的機械廠征召去做工,不幸在去年的一場事故中遇難。他母親一個人要拉扯三個孩子,實在艱難。我離開時,給他母親留了一筆錢,相信村長也會照應他們一家的。”
林緻遠點了點頭,牽扯不多,這很好。
“我已經爲他請了兩位老師,一位教習标準的東京口音,另一位,負責啓蒙中文。”
美惠子聞言心中一喜,林緻遠特意爲孩子聘請中文老師,這個舉動在她看來意義非凡。
她已經在虹口生活四五年了,早已把滬市當成了日本的領土。
她自然而然地按照自己的邏輯去解讀林緻遠的意圖,在她看來,林緻遠這是打算培養孩子,說不準以後會讓這個孩子接管石川商行在華事務。
這對于她和孩子而言,無疑是未來最好的保障。
等他們返回石川商行後,立馬有護衛迎了上來。
護衛先向林緻遠恭敬行禮,随後雙手呈上一份制作考究的請柬:“大人,方才領事館武官親自送來這份請柬,囑咐務必交到您手上。”
林緻遠展開請柬掃了一眼,是領事館發出的邀請,請他于下周出席在館内舉辦的“明治節”紀念招待會。
“明治節”,是日本人爲紀念明治天皇的誕辰而設的節日。
日軍爲強化對滬市的統治,時常借此類節日舉辦盛大活動,籠絡日僞官員和富商,大肆宣揚軍國主義思想和對天皇的絕對效忠,營造所謂“中日親善”、“共榮共存”的虛假繁榮。
護衛又補充道:“來人特意交代,此次招待會,新任駐滬陸軍司令官澤田進中将也會出席,希望大人務必到場。”
林緻遠微微颔首,将請柬收了起來。
他擡眼看去,見石川隼人兩兄弟正圍在美惠子身邊,逗弄石川明夫,并未上前打擾,徑直回到二樓辦公室。
他走到窗邊,凝視着蘇州河面,陷入沉思。
這次的招待會,規模定然不小。
這是澤田進在滬市的首次公開亮相,也是日本陸海軍、外務省以及各路附庸勢力一次集中的展示與博弈。
海軍方面,想必也會有相當級别的人物出席。
李群的屍體被他收入空間中已有數日,本以爲要等到元旦之類的重要節日才有機會動用,未料時機竟來得如此之快。
林緻遠的眼底掠過一絲寒意,就讓這些侵略者,在他們歌頌所謂“明治榮光”的盛宴上,親自品嘗自己種下的惡果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