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朱允熥的目光投向夏原吉,夏原吉頓時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逆行了一般,緊張得手心發汗。
不止是他。
其他幾人看到朱允熥目光所至,心裏也知道陛下接下來要說的,便是這個國子監學子的彩頭了。
一時不由也跟着緊張起來。
從開始到現在,他們都看得出來這個夏原吉的才學的确不錯,不僅如此,他總能迅速理解陛下所說出來的許多陌生概念,甚至偶爾還有自己的疑問、見解和思索。
更重要的是,别歘明顯很中意他。
所以其他三人也都十分好奇,一個白身學子……陛下這份彩頭,能給到什麽程度?
正當四人都神色緊張且各懷心思的時候。
卻見朱允熥隻稍稍頓了頓,便有些漫不經心地微微歪了個頭,嘴角噙着一絲饒有興趣的弧度:“夏原吉,你很好,果然是可堪大用之人。”
夏原吉一顆心髒都快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了一般,盡力保持鎮定地聽朱允熥宣旨。
不過當聽到朱允熥口中那句「果然是可堪大用之人」的時候,他心裏隐隐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……
自己與陛下明明是初見。
爲何陛下要說……果然??
他自然不會知道這個「果然」的由來是朱允熥早就看過劇本,這時候也不敢因此插話打斷,也隻得把這怪怪的感覺先撇開,認真聆聽聖訓。
而朱允熥則渾然不覺地把自己深思熟慮後的安排道出:
“郁新升了戶部左侍郎,這戶部右侍郎的位置恰恰便空缺出來了,你來頂上去吧。”
夏原吉的才學和能力,既有曆史的驗證,也有方才他自己的親自驗證。
他學起東西來快,接受能力也強,有讀書人的認真、風骨和浩然氣,同時身上還有一股子年輕人的銳利勁兒。
必然是未來最好用的牛馬。
朱允熥可懶得爲了什麽流程合理化的,搞什麽讓他從下面慢慢往上升上來這一套——直接給他提前接觸戶部各項數據和工作的機會才是效率最高的安排。
一來,後續給他們引入建立經濟學各項概念的時候,以他的性子,或許他自己就會把他接觸到的各項全國性數據、制度與朱允熥所講的進行對比,嘗試拟定可行方案。
二來,大明皇朝往後的發展必定越來越快,經濟體系建立、币制改革、銀行體系建立等等……說近不近,說遠也不遠,很快就得用上夏原吉。
沒必要爲一個所謂的「流程合理」耽擱耗費功夫。
“戶……戶部……戶部右侍郎!?”
當朱允熥這個決定說出來之後,在場所有人都懵逼愣住了,他們曾盡自己最大所能地想,這位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陛下或許要給出一個巨大的彩頭,可他們再怎麽往上猜,也沒敢猜到這個結果上來。
從一介白身到正三品大員的……戶部右侍郎!
這也太離譜了些。
幾個人驚得一時半會都沒回過神來。
還是馬三寶見多了大世面,也見慣了自家主子的德行,驚愕之餘覺得,自家主子這操作……
嗯……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當下輕聲提醒了夏原吉一句:“右侍郎大人?這是……高興過頭,失神啦?”
被馬三寶這麽提醒一句。
無論是夏原吉還是其他人,這才回過神來,夏原吉則是呆呆的咽了口唾沫,先禮貌性應了馬三寶一句:“不敢當,學生不敢當,公公,這太言重了。”
說完又立刻跪地推辭道:“學生謝陛下賞識與厚愛,然學生自知才疏學淺,不敢無功領受如此封賞,最緊要的是,此舉于理不合,學生更不願因此陷陛下于不義!”
“隻要是替陛下盡忠、替大明盡力盡心,學生在什麽位置上都是一樣的。”
“這戶部右侍郎的任命……”
“望陛下收回成命!”說完,他眼睛發紅,認真且鄭重地看了朱允熥一眼,“砰砰砰”便是三個結結實實地叩頭,起身的時候,額頭都微微有些發紅。
在場衆人都聽得出來。
這一番話裏的真心實意,是一點不帶摻假在的。
于夏原吉來說,自己未曾經科舉便得入仕的機會,已經是莫大的天恩,但凡和林承軒一樣,先從一個戶部主事開始,都已經算的是天大的恩德。
直接正三品的戶部右侍郎……
士爲知己者死。
夏原吉雖然也本就一心爲大明盡忠,也想在仕途一路一帆風順,可這時候爲了不讓朱允熥爲難,他心裏也是真的不想接受這個賞賜的。
随着夏原吉話音落下。
回過神來的郁新和古樸也相互對對視着交換了一個眼神,當下也附和着道:
“啓禀陛下,微臣也以爲,此話合乎情理,直接授予國子監的學子正三品大員的位置,實在與禮法不合。”
“微臣附議!一朝大員的任命如此草率,既違背正常的禮法流程,同時也是難以服衆的!”
“……”
縱然他們之前在「勸陛下不要亂來」這件事情上立場一緻,可現在朱允熥也已經把事情挑明,明确表示自己根本沒有什麽所謂的「從百姓手裏搶錢」的想法。
大立場上的危機解除之後。
便是效力場上的較量和争奪了。
對于郁新和古樸二人來說,他們雖也認可這個夏原吉是有些能力和才華的,可是他區區一個白身,一來就蹦跶到郁新原來的位置,比剛剛得了升遷之令的古樸更是遠遠高之。
這是在他們的臉面上踩啊!
他們兩個人心裏自然是不得勁,也不服氣的。
這本也是人之常情。
也正是因此,此刻二人立刻便心照不宣地借着夏原吉自己的推辭,出聲勸谏和阻止。
對此,朱允熥當然不會有分毫的在意,從開始到現在,他做任何事情的内在邏輯都隻有一個:高效率。
這些聲音,他老早就屏蔽掉了。
當下連片刻的遲疑都沒有,便直接斬釘截鐵地拒絕道:“君無戲言,話從朕口中說出來了,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。”
看到朱允熥這副熟悉的樣子。
郁新和古樸二人心裏都不由暗暗叫苦——果然如此!當朝這個小皇帝最讓人頭疼的……就是勸不動!勸不動一點那種!
隻是……
郁新和古樸還是都在彼此的目光裏,看到了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