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血礁海域,風浪漸息。
暗金色的海水緩緩流淌,映照着天際殘存的些許靈光碎影。
方曜靜立舟頭,白袍在海風中輕輕拂動。
漆黑眸子之中,目光平靜。
直直的望向身旁那道朦胧的仙影。
“你是打算讓我成爲那位斬龍仙人的影子?”
或許是怕身旁這位仙人聽不清,
年輕白袍修士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。
勢必要求一個答案。
這片海面,此時異常平靜。
好似正在醞釀着什麽東西一般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那仙影終于是輕聲開口道。
語氣平靜淡然,并無任何波動。
“你确實很聰明,想問題想的很快。”
宮雀先是贊歎了一句,随後稍微停頓了一下。
望向那此刻變得沉默的白袍修士:
“但是你也應該知道,若是你問出了這個問題,你我之間恐怕也再難回到當初那般關系。”
“晚輩不懂,仙人和我有什麽關系?”
這一次,那白袍修士開口了。
和身旁仙人那幅波瀾不驚的模樣不同,
任誰都能聽出他此刻話語中的嘲諷:
“你又憑什麽替我做主?”
“成爲一位仙人的影子……在你看來,應該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吧?”
“我是不是應該還要對你感恩戴德,然後心懷感激的按照你所規劃的路線走下去?”
方曜絲毫不管那仙影如今是一副什麽樣的神情,隻是繼續開口道:
“仙人手段果然匪夷所思,先前你以那斬龍劍意強行灌注,我竟是絲毫沒有察覺……”
“相反倒是還樂在其中。”
方曜嘴角微微翹起,露出一抹笑容。
隻是這抹笑容之中卻是帶着幾分嘲諷。
嘲諷的人不是宮雀,而是他自己。
“說起來,其實我一直都隐隐以自己的神魂力量爲傲呢……”
年輕白袍修士的聲音之中帶着幾分自嘲:
“但是在真正的仙人面前、哪怕是兩個不知道已經離開這九州四海多少年的仙人殘念面前……”
“竟是如此不堪一擊。”
他擡頭,看向那顯得越發沉默的仙影。
嘴角的笑容并未消退:
“您這般神通廣大,想來要知曉我内心想法,也是輕而易舉吧?”
“是不是覺得我有些可笑?”
“啧啧,突然想了想,我好像确實有點不知好歹了呢……”
方曜繼續道:
“那畢竟是個仙人傳承啊,付出一些小小的代價似乎也不是不可取啊?”
“你不必如此。”
這一次,宮雀終于是開口了。
“不必這般刻薄。”
“刻薄?”
那年輕白袍修士聞言,也是稍微愣了愣。
随即,他就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。
“噗嗤——”
他竟是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。
“抱歉抱歉,是我想的淺薄了……”
稍微頓了頓,方曜偏了偏頭,動作幅度很小。
對上那雙有些淡漠的仙人眼眸。
他咬牙切齒的、一字一句道:
“我、草、你、媽!”
轟——
話音落下,方曜直接被一股轟然巨力給轟飛了出去!
重重的摔進了那片暗金色的海水之中!
痛!
好他媽痛!
這是方曜入水的第一反應!
此時此刻,他的五髒六腑好似全都移位了一般。
渾身上下的骨頭也都痛的不行。
好似被人用一柄大錘狠狠砸了一遍。
體内靈力運轉,方曜頂着那巨大壓力強行沖出了海面。
重新回到了那艘靈舟上。
“咳咳……”
方曜幹咳了幾聲,些許夾雜了他血液的海水被吐了出來。
渾身上下也盡都濕透。
看上去倒是狼狽不少。
“呵呵。”
他看向天空中的那道仙人身影。
“怎麽不直接打死我?”
仙影一陣沉默,并未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說實話,要不是我打不過你,今天我非得讓你知道花兒爲什麽這麽紅。”
“你可知道,光是你剛才的那句話,我就能以對仙人不敬爲由,直接殺了你?”
宮雀開口道,淡漠目光再次望來,帶着一股巨大的壓迫。
而此時此刻,方曜則是直接躺在了靈舟内。
雙手枕在腦後,頗有些混不吝的味道:
“不敬?”
“你他媽都想要我的命了,還要我對你畢恭畢敬?”
“我方曜還沒那麽下賤。”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隻有海浪輕輕拍打礁石的聲響,規律而單調。
宮雀的仙影靜立良久。
那朦胧的面容靜靜地看着下方。
過了好一會兒,一聲極輕的歎息,悠悠響起。
這聲歎息中,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聲音依舊清冷空靈:
“說是影子也不盡然。”
“你能領悟斬龍劍意,本就是說明了你在此道确實有幾分資質。”
“天道有缺,想要找到一個如你這般适應仙人傳承的契合者,并非易事。”
“天道有缺?”
躺在靈舟船頭,雙腳搭在船邊的年輕白袍修士下意識的喃喃道。
宮雀微微擡頭,似乎望向無盡蒼穹,目光深邃。
“此世,仙路早斷。”
“此方天地,規則已損,如漏舟行于怒海。”
語氣雖然平淡,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如春日驚雷一般。
方曜躺在船頭,渾身濕透,嘴角還挂着血絲。
并無任何言語。
宮雀的仙影微微低垂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說得真好聽。”
方曜勉強撐起身子,靠在船舷上,擡頭看着那道朦胧仙影。
“這和我又有什麽關系?”
“因爲你是變數。”
宮雀糾正道:
“仙路斷絕、天道不全……”
“九州四海注定會遭逢大難。”
“你所在乎的那些人,你以爲她們能幸免于難?”
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”
我是變數?!
方曜聞言,瞳孔微微收縮,就連心髒也都開始不自覺的加快。
宮雀此話一出,他險些認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被對方知曉了。
宮雀靜默片刻,周遭仙光流轉,似乎在思考着什麽。
終于,她再次開口,語氣有了些許變化:
“罷了。”
“既變數已生,強求反爲不美。”
她擡手,那柄古樸長劍再次浮現于掌心。
“在你足夠強大前,我都不會再幹涉你的事情。”
“但是這這柄劍,你權且收下。”
“對你,百利而無一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