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曜的心神，已徹底沉入那片由斬龍劍意構築的玄妙世界。

他的眼前，唯有劍。

磅礴、淩厲、帶着一絲萬古不化的寂寥。

這就是那道斬龍劍意帶給他的東西。

而這複雜的意境也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般，一波 波沖擊着他的識海壁壘。

他仿佛一個蹒跚學步的嬰孩，努力模仿着巨人的姿态。

并指如劍，依循着腦海中那道絕世的軌迹，一遍又一遍地揮動。

或許是因爲方曜在劍道上的确是有些天賦。

此時，一種雖顯稚嫩，卻已初具鋒芒的劍意領域，已經孕育出了雛形。

而正在悟劍的方曜，此時心中也是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。

那是一種有些欣喜的感覺。

就好似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上位者的認可一樣。

而也正是因爲這種認可，導緻方曜似乎越陷越深。

隻會不斷沉浸在這種悟劍狀态之中。

對外界的一切都也是有些忘乎所以。

就在方曜沉浸在這深度感悟，心神與那斬龍劍意試圖進行更深層次交融的臨界點時——

異變，毫無征兆地發生了。

那片原本充斥着純粹劍意的空間裏，一道清冷的光，悄無聲息地亮起。

硬生生在那磅礴的斬龍劍意中，開辟出了一小塊屬于自己的領地。

光影扭曲、凝聚。

最終，化爲一道具體的身影。

白衣如雪，不染塵埃。

身姿窈窕挺拔，一雙筆直修長的玉腿，即便在朦胧的光影中也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
青絲如瀑，随意披散，襯得那略顯清冷的側臉輪廓愈發清晰。

雖然面容依舊像是隔着一層輕紗，看不真切。

但那獨特的氣質，卻是在此刻驚醒了正在悟劍的年輕白袍修士。

“雲、雲知意？”

年輕白袍修士下意識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，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出聲。

可那白衣身影并未回應他的呼喚。

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，微微側頭。

仿佛在打量着這片由他人劍意主宰的空間，以及身處其中的方曜。

片刻的沉寂後，她動了。

緩步向方曜走來。

步伐輕盈，踏在虛無的劍意流光之上，卻仿佛踩在實地。

她走到方曜面前，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那抹清冷的氣息。

然後，她擡起了手。

衣袖滑落，露出一截雪白皓腕。

伸出兩根春蔥般纖細白皙的手指，輕輕屈起。

下一刻——

咚！

一個清脆的腦瓜崩，不偏不倚地彈在了方曜的額頭上。

力道不重，甚至可以說有點輕。

就好似情侶之間，女孩子的調皮舉動一般。

其中隻有親昵調皮。

很難讓人心中生出厭惡之情。

但也正是因爲如此，才讓方曜徹底清醒了過來。

他有些呆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，

臉上還挂着一絲絲茫然。

而在這個腦瓜崩之後，那道身影也是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
好似正在靜靜的看着眼前之人。

随後，毫無預兆的散去。

好似從未出現過一樣。

仿佛她的出現，隻是爲了送來這一個莫名其妙的腦瓜崩。

而方曜到了這個時候，也才徹底清醒！

他猛地打了一個激靈！

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，大口地喘息着。

眼前流光溢彩的劍意世界，瞬間消失不見。

暗金色的海水拍打着猙獰礁石，發出嘩啦的聲響。

他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。

那裏，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冰涼的觸感。

不是幻覺？

“這倒是有趣。”

宮雀的聲音在一旁響起，打破了這份甯靜。

她的仙影依舊朦胧，但方曜卻能感覺到，一道充滿探究意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“竟有人能憑一道潛藏的神意印記，在你心神與斬龍劍意深度交融時，強行介入？”

宮雀的語氣中帶着一絲訝異。

“當世之人，竟有能與此劍原主之意稍作比較者？”

方曜聞言，心頭猛地一跳。

宮雀的話，無疑印證了他剛才的遭遇并非單純的心魔或幻象！

那麽……

方曜的臉色似乎有些陰沉下去。

宮雀似乎無意深究他體内的隐秘，隻是輕輕搖頭，語氣飄渺：

“這世事奇妙，當真是緣法萬千……”

她頓了頓，繼續道。

“我倒也不便過多幹涉，強施機緣，反而不美。”

言罷，她再次擡手。

仙光流轉間，那柄古樸殘破的長劍，重新凝聚于她掌心。

劍身依舊布滿裂痕，但此刻，它卻微微震顫起來，發出陣陣清越劍鳴。

“但是……”

宮雀的眸光落在不斷輕顫的劍身之上，語氣變得有些古怪。

“它好像……真的有些喜歡你呢。”

“竟是這般主動與渴望。”

聞言，方曜那剛剛平複些許的心跳再次加速。

這把仙人用過的斬龍之劍……喜歡我？

不好意思，我喜歡女人。

除非你是劍娘……

宮雀朦胧的面容轉向方曜：

“罷了，此時深究，亦是徒勞。”

宮雀不再看他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嗡鳴不止的古劍上。

她指尖綻放出更加濃郁的仙輝光芒，緩緩注入劍身之中。

“既然它對你如此青睐……”

“那便取個折中的法子吧。”

話音落下的下一刻，劍身之上的裂紋逐漸愈合。

嗡——！

長劍發出一聲無比愉悅的清越铮鳴，仿佛重獲新生一般！

随即化作一道流光，徑直朝着方曜飛去。

輕盈地懸停在他身前，劍柄朝前，微微上下浮動。

“便讓它跟着你吧。”

宮雀淡淡開口道。

方曜看着眼前這柄氣息已然截然不同、外觀也都煥然一新的古劍，

又看了看身旁那似乎黯淡了幾分的宮雀身影。

卻似乎并不是很開心。

面對如此重寶，他隻是微微揚起頭，臉上神情異常平靜：

“在此之前，我需要先向前輩求證一件事情。”

仙影懸浮，久久無言。

“先前——”

方曜深吸一口氣：“前輩可是打算強行将這斬龍劍之中的劍意，灌輸于我？”

“好讓我能成爲前輩你理想之中的樣子？”

仙影依舊沉默，但是這卻并不妨礙那年輕白袍修士繼續開口道。

“或者說——”

他眼中掠過一抹嘲諷：

“讓我成爲當初那個斬龍仙人的……影子？”

此話一出，整個金色海面頓時掀起了一陣洶湧浪潮。

浪潮作響，仙人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