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卻已移開視線,仿佛剛才的決斷不過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微塵。此刻有老臣顫巍巍出列:陛下仁德,隻是......話未說完便被皇帝淩厲的眼神制止。禦座上的帝王緩緩開口,聲音帶着金屬般的冷硬:皇家無私情,朕今日留她們性命,已是天恩浩蕩。
說罷,皇帝又看向身旁的太監總管,吩咐道:“傳朕旨意,将懷郡王的子女接入宮中,交由合适的妃子撫養。他們年幼無知,不應因懷郡王的過錯而受到牽連。朕希望他們在宮中能夠得到良好的教導,日後成爲有用之才。”太監總管連忙點頭稱是,然後迅速退下,去安排相關事宜。
皇帝沉默片刻,目光轉向後宮方向,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鐵:“淑妃周氏,教子無方,緻使懷郡王行差踏錯。即日起收回淑妃寶印,遷居靜心苑閉門思過,非節慶不得出苑。其家族俸祿削減三成,兄長周明暫解戶部侍郎之職,調任地方州府曆練——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龍椅扶手上劃出淺痕:“——待其反省三年,若懷郡王子女教養得當,再議複職之事。”
老太監躬身應“喏”,宣旨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,驚飛了檐角幾隻休憩的灰鴿。
旨意宣讀完畢,殿内鴉雀無聲。群臣垂首,無人敢再言“仁德”二字——帝王的決斷裏,藏着對宗親勢力的敲打,也藏着對“私恩”與“國法”的權衡。沈青嶽立于武将之列,望着禦座上那個面色冷峻的帝王,忽然想起三年前洛離仙初入京城時,淑妃曾在宮宴上爲其美言的場景。
而此刻,靜心苑的玉蘭花正落了滿地,無人敢去清掃。
懷郡王的妻妾們聽聞子女将被接入宮中撫養,心中雖有一絲慰藉,但想到自己即将失去一切,不禁悲從中來,紛紛掩面哭泣。
郡王妃癱跪在冰冷的青石闆上,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,順着臉頰不斷滾落,浸濕了身前的衣襟。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,思緒卻如脫缰的野馬,肆意奔騰。
懷郡王啊懷郡王,你這一生,風流成性,娶了一個又一個。當初,你聽聞北疆公主貌美如花,且背後有着北疆強大的勢力,便費盡心機,使盡渾身解數,将她迎娶進門。你滿心以爲,有了北疆的助力,自己的權勢便能如日中天,在朝堂上更進一步,說不定還能有朝一日問鼎那至高無上的皇位。
你整日裏與那北疆公主出雙入對,對她百般寵愛,言聽計從。爲了讨她歡心,搜羅天下的奇珍異寶。你眼中隻有她的美貌和背後的勢力,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眼中的野心和算計。你以爲她是真的傾心于你,願意與你攜手共度一生,殊不知,她不過是把你當作一顆棋子,一顆可以助她實現野心、掌控大權的棋子。
如今,洛離仙謀反一事東窗事發,你被牽連其中,識人不清、被人利用的罪名讓你從高高在上的郡王淪爲了一介庶民。你失去了所有的封号與特權,失去了那奢華的王府,失去了往日的榮華富貴。你無家可歸,隻能在這冰冷的朝堂之上,承受着皇帝的怒火和衆人的嘲諷。
而我呢,雖然也在這場風波中失去了郡王妃的身份,但我還有娘家可回。我的娘家,雖比不上王府的權勢顯赫,但也是書香門第,家風嚴謹。在那裏,有疼愛我的父母,有關心我的兄弟姐妹。他們不會因爲我的落魄而嫌棄我,不會因爲我的失勢而疏遠我。他們會張開溫暖的懷抱,迎接我回家,給我安慰,給我依靠。
想到這裏,郡王妃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慶幸。她緩緩擡起頭,望向那被侍衛押着、狼狽不堪的懷郡王,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柔情與眷戀,隻剩下淡淡的冷漠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解脫。
“懷郡王,”郡王妃輕聲說道,聲音雖小,卻在這寂靜的朝堂之上顯得格外清晰,“你曾以爲自己聰明絕頂,能夠掌控一切,能夠利用他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。可如今呢?你落得如此下場,可曾想過這是爲什麽?”
懷郡王聽到郡王妃的話,身體微微一顫,緩緩轉過頭,目光呆滞地望着她,嘴唇動了動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你自私自利,隻考慮自己的利益,從不顧及他人的感受。你爲了滿足自己的野心,不惜犧牲别人的幸福。你娶了那麽多女子,可曾真正關心過她們?你給過她們真正的幸福嗎?”郡王妃越說越激動,淚水再次奪眶而出,“如今,你失去了所有,這是你應得的報應!”
說完,郡王妃不再看他,緩緩站起身來,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,邁着堅定的步伐,朝着朝堂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