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另一邊,于柚柚坐在馬車前面,拍了拍那匹馬的屁股,問道:“債鬼,你怎麽變成一匹馬了?”
路柯鳴淡然地看了一眼那馬,眼中并無任何的驚訝之色,倒是對于柚柚一眼看出那馬是鬼所變而感到意外。
拉着馬車的馬轉過了頭,竟然開始說話:“小姐,恩人即無财物之需,也無饑餓之憂,我隻能化作一匹馬,爲恩人負重十年,方能回報恩情,才可放心進入輪回。”
“喔,這樣。”于柚柚了然地點頭,坐了回去。
路柯鳴聽完于柚柚和債鬼的對話,将目光轉向于柚柚,見她毫無躲閃之意,問道:“你知道我是妖?”
“知道啊。”于柚柚自然而然地點了一下腦袋。
路柯鳴眼中多了幾分防備之色,冷聲問道:“你是怎麽知道的?”
“你殺那人之前,那人不是在說嘛。”于柚柚想了想,模仿着那員外恐慌的模樣,說道:““你是妖……是妖……””
“你都看到了。”路柯鳴本以爲于柚柚是在那時候才到橋上的,但原來他殺那員外之時,她就在了。
路柯鳴看着于柚柚裝出來的恐懼模樣,眉心擰成了一個結,問道:“那你當時爲何不躲避?”
“我爲什麽要躲?”于柚柚奇怪地看向路柯鳴。
在前方的債鬼聽到兩人的對話,回頭對于柚柚說道:“小姐心地善良,并不因我是鬼而感到恐懼,也不因這位公子是妖就害怕,是至真至純之人。”
“但并非所有人都不怕鬼和妖,常言說人妖殊途,人鬼有别,普通人是不會與我們來往的。”
“這樣喔。”于柚柚想了半晌,臉上又揚起一個笑容,湊到路柯鳴身邊,高興地說道:
“那我可真好!”
路柯鳴看向于柚柚,眼中有幾分疑問。
于柚柚晃了兩下腦袋,一本正經地說道:
“你聽聽債鬼說的,要是别人知道你是妖,就不喜歡你了。但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妖,我還願意你玩兒,是不是特别好?”
這奇妙的言論傳入耳中,路柯鳴下意識地看向于柚柚。
可剛看過去,就見到了于柚柚清澈含笑的眼眸,他的目光又向下移到她揚起的嘴角,愣了一秒後,耳朵漸漸紅了起來。
他緩慢地往後仰去,避開了突然靠近的于柚柚,偏過頭掩飾性地輕咳了幾聲,點頭低聲應道:“嗯。”
于柚柚得到他的回答,高興地轉過了腦袋,開心地望着前路。
而路柯鳴還留在剛剛那一幕中,心髒跳動得是從未有過的快,他伸手按了一下胸口,而後又焦躁地摩挲着指節,目光有些飄忽。
先前所有的疑問和不解,在這一刻通通煙消雲散。
——
路柯鳴随着于柚柚一同到了将軍府,等下人将所有的物件運回府中,他才駕着債鬼回了畫春舫。
到了畫春舫,清衣早早地就候在了路柯鳴房門外,見他回來,氣沖沖地跑了上來,問道:
“洛塵你什麽意思?你爲何要在于小姐面前落我的面子?”
路柯鳴停下了腳步,面無表情地看着清衣,輕嗤一聲,問道:“我落了你的面子?”
“你爲何不告訴我于小姐家世,還讓我跪在哪裏?!”清衣被那群野狗弄得一身狗味,回來的路上還因爲這狼狽不堪的模樣遭到其他優伶的嘲笑。
“是我不告訴你?”路柯鳴聽着清衣的質問聲,聲音徹底冷了下來,眼中有幾分嘲諷。
“你如此急于表現,想攀上高枝,我有什麽機會告訴你?”
清衣聽到這話,臉部漲得通紅,怒斥道:“你别做出這副清高的模樣,你以爲你與我有何不同,不都是下賤的戲子,你不願去賣唱做了琴師,真就以爲自己與我不同了?!”
“我生于青樓,長于青樓,一輩子都被旁人看不起,我爲何不能攀上高枝!”
“他們看不起我,我偏生就是要一步一步爬上去,爬到他們的頭頂上,讓他們再也不敢低看我!”
清衣情緒激動起來,聲音大了許多,冷笑一聲,問道:“我可是親眼看到你拉了于小姐的手,難道你就不想攀上她,難道你還覺得自己能配得上她不成?”
路柯鳴比清衣高上一頭,聽到他的責問,臉色越發森冷,眸中的情緒盡數消失,卻更讓人感到恐懼。
“我配不配與你何關?”
他放在身後的手長出了尖利的指甲,一字一句道:
“你想攀高枝随你,但别去妄想不屬于你的人。”
“你管得着我。”清衣絲毫沒感受到路柯鳴的殺意,仍然在繼續挑釁。
在路柯鳴擡手的時候,走廊盡頭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洛塵。”
路柯鳴聽到這聲,表情一僵,放下了手臂,看向了走廊那邊站着的老鸨。
“娘!”清衣見到那人,立刻跑了過去,哭泣着喊了一聲。
“好了。”老鸨拍了拍清衣的頭,對他說道:“你先回去休息,我與洛塵單獨聊聊。”
“娘,你可得爲我出頭。”清衣依偎在老鸨的懷中,聲音帶了幾分撒嬌。
“好。”老鸨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清衣的話。
得了老鸨的保證,清衣如得勝一般,看了一眼路柯鳴,趾高氣昂地離去。
待清衣走後,老鸨卻并未像答應清衣一般懲罰路柯鳴,而是看了他一眼,轉身朝内室走去。
路柯鳴頓了幾秒,垂下了眼眸,纖長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的情緒,也跟了上去。
到了内室,老鸨點燃熏香,待白色香煙從香爐中袅袅升起,她又慢慢地砌了一壺茶。
路柯鳴坐在她的對面,低垂着頭,一言不發。
“我記得我撿到你時,也是這樣晴朗的天色。”老鸨爲路柯鳴倒了一碗茶,徐徐說道:
“那時候的你還未化形,還是一隻狐狸,後腿又被捕獸夾夾斷,我看着于心不忍,便将你帶回了家。”
“如今已經過去幾十年了。”
路柯鳴沉默地聽着老鸨再次提起這段往事,沒有應聲。
老鸨見路柯鳴不應聲,也并未多說什麽,隻是淡然地轉移了話題,“我剛剛見你想對清衣出手。”
路柯鳴擡眸看向老鸨,毫不心虛地點頭,應道:“是。”
老鸨聽到他的答案,并不生氣,隻淡然地說道:
“他其實并不重要,但卻是世上最像我兒子的人,等我兒子複活,你随意将他處理了便成,但我現在還無法讓我的兒子複活,你就忍耐着吧。”
說罷,她從桌下拿出一個貼着黃符的壇子,遞給了路柯鳴,說道:
“不夜鬼域出了漏洞,近時有許多鬼從鬼域中逃出,我趁機将這拘魂鬼抓住,你可用他幫你索魂。”
“如今就差二十七個生魂,我的陣法就能補全,到時候我兒子便能複活。”
路柯鳴看着那貼着黃符的壇子,并沒有積極的情緒,隻淡然地點了點頭,老鸨喝了一口茶,注視着路柯鳴的表情,在路柯鳴起身離去之前,開口說道:
“洛塵,我看你今日心情尚可,看來那女孩讓你很開心,聽說她還給你取了一個名字,叫路柯鳴是吧?”
路柯鳴的腳步一頓,低頭向老鸨看去。那老鸨并未擡頭看路柯鳴,反而話音一轉,問道:
“你知道人類是如何馴服一隻犬的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