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柯鳴看着走路一蹦一跳的于柚柚,她發間的簪花随着她的動作而不停地搖晃着,晃了路柯鳴的眼。
心裏那顆酸梅像是被血液泡開,酸澀在胸腔中彌漫着,不斷漾開,又漾開。
在長久的酸澀之後,又有一股甜味姗姗來遲,不斷地敲打着他的心髒,讓原本因爲酸澀而緊緊閉上的心髒再次爲它打開。
他抿着唇,應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這聲音在鼻腔中震蕩着,有幾分沉悶。
“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問題?”于柚柚見路柯鳴低垂着眼眸,突然問了一句。
路柯鳴看向于柚柚,在她誠摯的目光中,緩緩開口說道:
“今日我殺的那人養了一條狗,他的狗爲了救他擋在他的身前,我原本想放了他們,可那人爲了逃命将狗向我推來……那狗也一同死在了我的劍下。”
“啊……”于柚柚聽聞這事,聲音有些一言難盡。
“我離開後一直在想,那人看起來并沒有對他的狗多好,可那狗卻還是願意救他。”路柯鳴眉眼間還有些倦意,聲音在夜風中很輕。
于柚柚想了想做狗時的經驗,回答道:“雖然它對那人類來說并沒有多重要,可人類卻是它最重要的。”
“人類的世界有很多很多的東西,可小狗的世界裏的東西卻很少,所以給出的喜歡就很多。”
路柯鳴聽着于柚柚的話,眉眼往下壓了壓,直接說道:“我厭惡人類。”
于柚柚聽到這話,像是見到了以往的路柯鳴,眼中有幾分驚奇,笑着看向路柯鳴。
注意到于柚柚的視線,路柯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,立刻接了一句:“除了你。”
于柚柚卻并沒有在意這話,轉過頭往前方看去,入目之處皆是火樹銀花,商人繁忙招呼着遊人,稚子嬉鬧于闾巷,歡聲笑語不絕于耳。
于柚柚眼中蕩開縷縷笑意,說道:“可我還挺喜歡人類的。”
“他們會做很多東西,能修起非常高的房子,沒有魚尾卻可以穿行在海洋上,沒有翅膀卻可以飛到天空。”
“他們可以爲了喜歡的人奮不顧身,也可以爲了朋友長久地守着諾言,也可以爲了孩子獻出生命。”
“雖然他們之中有不好的人,但也有很多很好的人。”
說到這裏,于柚柚側頭看向了路柯鳴,說道:“你去看看那些很好很好的人類,或許也會覺得他們還是挺可愛的。”
路柯鳴安靜無言,一雙眼眸定定地看着于柚柚,也順着她方才的視線看向周圍熱鬧的人群,從他身邊路過的人臉上皆挂着笑臉。
他以前從來不懂他們的喜悅,但現在因爲于柚柚,他好像慢慢地參與其中了。
路柯鳴還是沒有回答,他走在于柚柚的身邊,看着于柚柚一路走一路買下各種新奇玩意兒,等到手上提滿了各種東西,又想掀起裙子做成兜。
他攔住了于柚柚的動作,接過了她手中的東西。
那糖畫婆婆的擺攤的位置不固定,于柚柚和路柯鳴走了許久都未找到,兩人便走到了運河邊,在楊柳樹下慢悠悠地走着。
“唉……”于柚柚歎了一聲氣,抖了抖有些酸痛的腳,不停地朝集市裏張望着。
“腳疼嗎?”路柯鳴注意到她的動作,很快問了一句。
于柚柚癟着嘴點了點頭,對路柯鳴說道:“你牽牽我吧。”
路柯鳴低頭看着有些疲累的于柚柚,頓了幾秒後,在她面前蹲下了身,輕聲說道:“我背你。”
于柚柚見路柯鳴這動作,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,以前她讓路柯鳴背她的時候,路柯鳴嚴詞拒絕了她,現在竟然主動要背她。
但她的臉上很快就敞開了一個笑,生怕路柯鳴反悔,幾下爬到了路柯鳴的背上,開心地說道:
“柯鳴你可真好!”
就算忘記她了,都還是這麽好!
路柯鳴聽着于柚柚親昵的稱呼,眼尾彎了彎,即使是纖長的睫毛也無法遮住那其中的笑意。
等于柚柚爬到了背上,路柯鳴将她往上摟了摟,緩慢地走在夜色中的運河邊。
楊柳的枝條從于柚柚的臉頰邊滑過,像是無數的癢癢撓,于柚柚被撓得笑出了聲,不停地躲避着那些楊柳枝。
路柯鳴注意到了她的動作,往路旁邊走了走,避開了那些枝條,聽着她漸漸歇下的笑聲,嘴唇漸漸揚起,說道:
“再過一些時日,這些柳樹就會開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說起這柳樹花,于柚柚立刻點了點頭,“是白色的小花,叫柔荑花。”
“等花期過了,那些花就會變成柳絮。柳絮也是白色的,會随着風吹起,在天空中飄啊飄,就像是小鳥的羽毛。”
她清脆的聲音裏興緻盎然,像是一個孩童一般,不停地向路柯鳴分享着,“我已經看過兩次了。”
聽到她興緻勃勃的話,路柯鳴笑了笑,說道:“這裏的柳樹已經有幾百歲,我小的時候很喜歡在樹下睡覺,一覺醒來滿身都是白色的柳絮。”
那時候他還未化形,這些柳樹也沒現在這般高大。
“不知不覺,過去已經百年。”路柯鳴想着以前做狐狸的日子,眉眼有些溫和,“時間過得太快,我都已經看了一百多次花開了。”
“确實挺快的。”于柚柚認同地點頭,她還沒沉睡的時候都已經一千多歲,可那一千年的時間就像是一刹之間就過了。
睡着後時間更快,醒來就過了四千年了。
于柚柚趴在路柯鳴的背上,下意識說道:“我也要看一百多次柳樹開花結絮!”
話剛說完,她又意識到還要離開這裏,又有些失落道:“不行诶。”
“爲……”路柯鳴剛想問爲什麽,聲音滞住,臉上的笑容也凝固,有些失神地呢喃道:“人類的壽命隻有數十年。”
“對啊。”于柚柚雖然不知道路柯鳴爲什麽突然提起這事,但還是應了一聲。
路柯鳴勉強扯了一下嘴角,可那抹笑容卻無法再保持,漸漸地消失,他終于垂下了頭,低聲應道:“那太短暫。”
“是有點。”于柚柚認同地點頭,它們可以活數千年甚至萬年,自然的生命在那萬年的時間裏就像是轉瞬即逝一般。
跟在她身後的狗頭軍還在開心地一個一個躍起去咬那柳枝,于柚柚看着那些無憂無慮的小狗,那裏面有許多都是有家人,她有些擔憂地問道:
“如果它們的家人死了,它們是不是會很難過?”
路柯鳴看了一眼那些狗,聲音裏的情緒讓人無法感知,他垂下了眼眸,說道:“如果是犬類的話,大概是會很難過的吧。”
“那它們會找新的家人嗎?”于柚柚臉貼在路柯鳴背上,這裏的家犬都不太會捕獵,别的狗能抓到兔子,它們就隻能抓到蟲子。
路柯鳴聲音更加低沉,在夜中越顯漆黑的眼眸凝視着地面,“不會。”
“啊,那它們豈不是會死掉?”于柚柚聽到這話,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憂慮,看向她可憐的狗小弟。
路柯鳴沒有去看那些狗,擡起眼眸看向漆黑的夜空,聲音融入了風中。
“應當是會死的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