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路柯鳴的回答，于柚柚趴在路柯鳴的肩膀，看了一眼他的側臉，又慢慢地縮回了脖子，埋在了他的背上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
見于柚柚沒再說話，路柯鳴也安靜了下來，就那樣背着于柚柚，一步一步走在運河邊上。

“其實人類的生命遠遠比一條普通犬類的壽命長，所以往往是犬先迎來死亡。”

“那人類也會很難過嗎？”于柚柚埋着臉，聲音有些含糊不清。

路柯鳴的腳步停下，燈光輾轉在他的眼眸中，有幾淡淡的餘溫，他應道：“可能會吧。”

“但就像柚柚所說那般，人類的生命太長了，會有許許多多的東西，或許會傷懷一兩日，但很快也會忘記。”

“歲月那麽漫長，無論是多麽深厚的情意，最終都會在時光中漸漸消退。”

于柚柚再次沉默了下來，抓着路柯鳴的衣服，攥在了手中。

路柯鳴輕歎一聲，那歎息聲很快又散在了風中。

“不會的。”許久之後，于柚柚突然說道：“無論多久，都會一直記得的。”

路柯鳴腳步一頓，眼中漾開點點笑容，輕聲應道：“好，一直記得。”

于柚柚在路柯鳴背上點了點頭，兩人不再說話，街上依舊人潮擁擠，燈火通明。

夜間的微風送來淡淡的花香，路柯鳴擡眸看去，原來頭頂的一枝柳條上已經結了幾朵白色的小花，散發着并不明顯的香味。

原來是幾朵開早了的柔荑花。

或許是今年春天比往年暖和許多，這楊柳也被春日的暖陽欺騙，早早地開了花。

路柯鳴眼中有幾分驚喜，下意識地去叫背上的于柚柚。

“柚柚。”

“嗯……”于柚柚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聲，那聲音中帶着無法掩飾的困意，迷迷糊糊地回答路柯鳴。

路柯鳴聽到她困倦的聲音，很快閉上了嘴不去叫于柚柚，腳下的步伐也放慢了許多。

他看了一眼那幾朵柔荑花，眼中盛着溫柔，背着于柚柚朝着将軍府走去。

他踏過青石橋，穿過長街，直到鼎沸的人聲漸漸遠去，明亮的燈火漸漸遠去，才走到了将軍府門前。

背上的于柚柚還在熟睡，軟乎乎的臉靠在他的背上，溫熱穿過布料傳到背心。

路柯鳴站在門前，看着門檐上挂着的燈籠，蚊蟲圍着火芯不停飛舞着。

過了許久，一陣涼風吹過，于柚柚這才慢慢轉醒，擡頭看了一眼，才發現已經到了将軍府外。她揉了揉眼睛，迷迷瞪瞪地問道：

“你怎麽不叫我？”

“才到一會兒。”路柯鳴這才将于柚柚放到地上，說道：“這一路上我也未見到你說的糖畫婆婆，便直接帶你回了這裏。”

“沒事。”于柚柚站在地上，伸了伸懶腰，說道：“反正有的是時間，我們總能找到的。”

聽到她說我們，路柯鳴雖未應聲，臉上的笑容卻加深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于柚柚對路柯鳴揮了揮手，說道：“柯鳴，明天見！”

“明天見。”路柯鳴看着于柚柚揮手與自己道别，也點了點頭。

而後他就目送着于柚柚熟門熟路地繞過正門，徑直走向院牆的拐角處，鑽進了一個狗洞，爬進了将軍府。

路柯鳴嘴角輕扯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氣，這才轉身離去。

當他又重新回到長街上，花燈依舊明亮，燈下行人依舊人來人往，他卻蓦地感受到了寂寥。

其實這百年的時間裏，他向來是獨來獨往，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，唯一救過他的人也不過把他當做一把刀。

路柯鳴早已習慣。

于柚柚的到來卻讓一切都發生了變化，當他再次孤身走入着繁華長街中，看着别人的熱鬧歡喜，卻開始感受到了孤獨。

這讓路柯鳴又想起這幾日那些絢麗的夢境。

夢境混亂毫無邏輯，夢醒後連夢中發生了什麽都已忘記，可那些破碎的畫面卻深深地映入腦海。

她對他嫣然一笑，轉身逃入黑暗無際的森林。

在漫天星子下，月光在藤蔓間起舞，周身是發光的植物，她像住于洞中遠離人世的精靈，笑着牽起他的手，帶他爬上天梯。

在漫天的黑霧中，她擋在他的身前。

那些荒誕怪異的畫面不斷地在他夢中盤旋，撕裂着他的世界，讓他在虛幻與真實的邊緣遊走。

可在他夢醒之後，悸動、窒息、疼痛接湧而來。

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時候，他已經愛了她許久了。

可這明明是他們第一次見面。

路柯鳴站在長街上，耳邊不斷地湧入喧嚣的聲音，眼中映着光怪陸離的世界，他的大腦又開始撕裂起來。

在他的世界颠倒旋轉之時，耳邊傳來一個有些蒼老沉厚的聲音。

“小公子，可要買個糖畫？”

路柯鳴轉過頭，看向旁邊的小攤，那裏坐着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妪，攤中擺着幾個做好的糖。

路柯鳴按了一下眉心，看着那老妪，才發現這是于柚柚所要找的糖畫婆婆，他應了一聲。

“嗯。”

“好嘞！”老妪聽路柯鳴答應，當即架起了鐵鍋，一邊熱糖，一邊問道：“你要做個什麽形狀的？”

路柯鳴看着那些糖畫模闆，思索良久後，說道：

“一條魚……”

“好。”老妪點了點頭，馬上就開始忙活起來，沒過一會兒就做出一條栩栩如生的鯉魚遞給了路柯鳴。

路柯鳴沉默地拿起那條鯉魚，眉頭微微皺起，低聲說道：“好像不是這樣的？”

“那還是什麽樣的魚，草魚？”老妪不解地詢問道：“或者說桂花魚，鲇魚？”

路柯鳴垂下眼眸，想了許久也不知道他要的是哪種魚，默默地搖了搖頭，遞給老妪幾文錢，轉身離去。

金黃色的糖畫在燈火下泛着光澤，路柯鳴拿起那糖畫放在口中咬了一口，硬質的糖在口中很快化開，甜味在口中蔓延着。

太甜了。

于柚柚喜歡吃這樣的？

路柯鳴拿着糖畫走在夜色中，河岸的涼風習習，讓糖畫在口中化開。

在這冰冷的夜裏，那糖甜得像一場虛幻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