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柯鳴并未開口問于柚柚那人是誰,他心中已有答案。
因此他隻是緘默地垂下眼睑,在睫毛的陰影中略顯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桌案,表面看上去雲淡風輕。
而他放在腿邊的手指卻不斷攥緊,那顆葡萄早就碾成了碎,化作了粘稠的汁水,他的指甲又嵌入了皮中,眼眸因爲心中翻湧的厭惡而充血發紅。
“柯鳴,你怎麽了?”一隻龍舟在于柚柚的視線裏消失,于柚柚這才轉過了頭,看向了路柯鳴,卻發現他有些詭異的狀态。
于柚柚清脆的聲音将路柯鳴從混沌中喚醒,他蓦地睜開了眼睛,看向一臉困惑的于柚柚,輕輕按了一下手指,壓下心中喧嚣的躁動,微微一笑,搖頭道:
“剛剛想一些事有些出神。”
“什麽事?”于柚柚一聽這話,立刻來了興趣,雙肘撐在桌上,趴到路柯鳴面前,聲音充滿好奇。
還有什麽事能讓路柯鳴出神?
“一些不太重要的事罷了。”路柯鳴沒有回答于柚柚的問題,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,笑眼無辜地看着于柚柚,說道:
“這舫中魚龍混雜,多是心術不正之人,你以後若要找我,在橋上等我便可。”
“喔。”雖然并沒有完全理解路柯鳴的意思,但于柚柚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。
于柚柚甚至沒有問路柯鳴原因,這樣信任的模樣讓路柯鳴眼睑微微低垂,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,又注意到于柚柚光裸的手腕,眼中多了幾分思索,開口問道:
“你可需要……佩戴五色絲線?”
于柚柚正在将桌上的枇杷擺放成小魚的形狀,聽到路柯鳴的話,疑惑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擡眸看向他。
“什麽五色絲線?”
路柯鳴在城中多年,對人類的習俗還是有些了解,“我看人類常常會在端午當日,于腕上戴五色絲線,能避鬼及兵,令人不病瘟,又名長命縷和辟兵紹。”
說完,他又像是有些疑惑,問道:“你的家鄉沒有這個習俗嗎?”
“沒啊。”于柚柚搖搖頭,它們海裏連節日都沒有呢。
但每次人類過節,海面上的航船都會很熱鬧,她經常在聽到人類歡呼嬉鬧的聲音後,遊到海面上悄悄地看着他們。
每到那時候,她都會覺得人類特别有趣,比海裏傻呆呆的魚們有趣多了。
但可惜的是,她也是條魚。
而且還不是媽媽講的美人魚,沒有人類的上半身,也沒有巫師可以給她一雙腿。
不過海面倒是經常掉下人來。
但因爲于柚柚并不是美人魚,才不會将王子送到海岸。她每次見到掉下來的人類都會特别興奮,因爲航船是需要船長和船員的,可她在海淵裏的船沒有人類。
所以于柚柚撿到人就往海裏拖。
但是這樣就會挨媽媽的一頓揍,揍完後還得把那些人帶回海面,但如果有人半路醒來就會大聲尖叫,表情也變得格外不一樣。
“人類可真有趣。”想到這裏,于柚柚開心地晃了晃腦袋,又說道:“我也要戴那五色絲線。”
這如意閣因爲于柚柚的歡喜雀躍的聲音,也沾染上了幾分喜悅的氣息,暖流在閣中湧動着,路柯鳴安靜地看着她,身體裏叫嚣的疼痛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他放柔了常年沾染着陰郁的眉眼,輕聲應道:“好。”
路柯鳴站起了身,對于柚柚說道:“這舫中沒有絲線,我去外面買。”
但話還未停,舫外就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,路柯鳴擡眸看去,紅木窗棂外已經被細細的雨珠染白,雨水打在河面上像是白色的霧氣,樹葉草木淡淡的清香在空氣中暈開。
方才還豔陽高照,現下外邊的白牆灰瓦,卻籠罩在煙雨中了。
何時下的雨?
路柯鳴皺起了眉,還未将心中的疑問說出,就聽到于柚柚開口說了一句。
“分毫不差。”
“什麽?”路柯鳴下意識地看向于柚柚,像霧一般冷濕的眼中有幾分困惑。
于柚柚笑眼看向路柯鳴,向他解釋道:“今天我和甯越吃飯的時候,他給我說正午會下雨。”
路柯鳴卻漸漸皺起了眉,看着外面的雨,說道:“這雨下得太怪。”
雖然往年端午時已有雨水,但今日萬裏無雲、豔陽高照,下雨前未有任何征兆,怎會這般突然。
他走到窗邊,透過白色的雨竹向外看去。
石橋邊的柳樹下,一個白衣女子坐在秋千上,在小雨中輕晃着。
她身邊的石橋上長着些青藓,在雨中垂落的柳條已經是墨綠色,白色的衣裙在大雨中卻分毫未沾濕,像風一樣輕輕飄蕩着。
于柚柚也走到了窗邊,看了那女人半晌,突然開口說道:“我也要去坐秋千!”
“不可。”路柯鳴擡手擋住了于柚柚的眼眸,低聲說道:“那是離雨,會擾亂心智。”
說完,他的眼眸中有了些沉思。
這離雨原本隻是在雨天出現,現在竟然可以擾亂人界的天候,從鬼域中逃出的鬼到了人界後,越發強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