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華舉起法器，口中默念法咒，“太上老君，教我殺鬼，與我神方。”

“上呼玉女，收攝不祥。登山石裂，佩帶印章。頭戴華蓋，足蹑魁罡，左扶六甲，右衛六丁。前有黃神，後有越章。神師殺伐，不避豪強，先殺惡鬼，後斬夜光。”

甯謹并不懼明華所念之咒，倒是看着明華動怒的模樣，雲淡風輕地笑了笑，說道：

“明華道長倒是正義凜然。”

明華本不想再聽她多言，卻聽到甯謹說起另一件事。

“就是不知，道長何時能将我的貓還我？”

“我并未偷過你的貓。”明華的聲音停下，直直地看向甯謹，沉聲說道：“她天性不壞，不應受你利用而害人。”

“那你自己該問問阿離。”甯謹輕笑一聲視線落在明華身後，别有深意地說道：“看她是否真的是受我利用。”

于柚柚聽着甯謹這話，順着她的目光往後看去，看到了匆匆趕來的阿離，正站在明華身後。

“阿離。”于柚柚看到趕來的阿離，從路柯鳴懷中探出了頭，朝阿離揮了揮手，開心地說道：“你也來了。”

路柯鳴用衣袖爲于柚柚擋住了呼嘯的罡風，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阿離，又看向身後混亂之局，以及那圍繞百墟陣結陣的幾個道長。

明華爲他們争取了這麽久的時間，這百墟陣依舊毫無變化，看來甯謹早有把握。

路柯鳴仰頭向上方看去，看向那陣眼上方正在燃燒的火種，手指輕輕撚了一下。

如今這陣法轉移到了姑蘇城之外，即使開啓也無需擔心它會因吞噬生魂而傷害姑蘇百姓。

柚柚說，等方翎和甯謹成親就能去取那火種，那便是現在。

可上次他直接觸碰這火種，那火種的力量湧入他身體的同時，他的意識也在被它侵蝕。

若非是柚柚及時将他扯出，他真有可能變成這異物的傀儡。

要想将它取走，并非易事。

路柯鳴擡起了手，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，眼中思緒不明。

而這邊明華回頭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阿離，他的表情微微一變，眼中有了幾分急切，擡腳就要朝阿離走去。

“阿離，你怎麽來這裏……”

明華的話還未說完，身後的甯謹突然飛身朝他襲去。

聽到破空聲，明華腳步一頓，立刻轉過了身正面朝向甯謹，生生擋住了她的攻擊。

可在甯謹身側的方翎卻像是看見了何事，驚吓得瞪大了雙眼，急聲喊道：“明華！”

與方翎的驚呼同時響起的是一聲悶悶的碰撞聲，沉悶得像是皮肉之下髒腑碎裂的聲音。

明華的瞳孔放大，他的身體踉跄一步，赤紅的鮮血從喉腔之中湧出，重重地跪到了地上，揚起了一片塵灰。

“師兄！”“明華！”

茅山一衆道士看見了倒下的明華，正要上前查看，卻又被無數的鬼魂纏住步腳。

阿離收回了掌，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跪坐在地面的明華，擡腳朝甯謹走去。

明華的耳竅像是給蒙住，周遭一片沉悶的鳴聲，劇烈的疼痛使他的意識麻木。

被路柯鳴環在尾巴之中的于柚柚聽到了響動聲，立刻扒開了擋住視線的狐尾。

視線明亮的同時，跪在地上的明華映入了于柚柚的眼眸眼眸，她的動作頓住，眼中有了幾分茫然。

明華的臉上沾了鮮血，他低垂着頭顱，看着從身旁經過的裙擺，眼珠轉動一下，緩緩擡手扯住了阿離的衣擺。

阿離停下了腳步，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明華，一言不發。

她拿出了甯謹給她的火曜石，這顆石頭依舊在滾燙發亮。

明華艱難地擡起了頭顱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發亮的火曜石上，眼中的光明明滅滅。

他便是他要找的最後一魂。

但他并未想到，她會如此果決。

明華阖上了眼眸，一邊咳血，一邊緩慢地說道：“阿離……别去……不能開啓……陰陽逆生陣……”

阿離昨日在屋中大鬧了一通，明華得知此事，快速趕回了客棧，看到了正在發怒的阿離。

她要他放了自己。

明華隻對她說，隻要此事一過，他就會放開對她的束縛。

他會護着她，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分毫。

茅山不會向她出手，她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受人迷惑。

他會擦去她手上殺戮的血迹，她依舊清白無辜。

他還說他可以随她離開。

阿離聽着他的話，漸漸安靜了下來，問他，是不是喜歡她？

這話于阿離便是一句戲言，曾無數次輕易地從她的口中說出，明華從未給過她回答。

但這一次，明華回答說是。

他愛上了一個妖。

他背棄了他的道。

可阿離得到了他的答案，卻沉默了良久，反而問他生于何時。

明華眼中的期待散去，他看了她良久，才緩聲回道。

辰時。

他愛上了一個妖。

但這妖卻想要殺了他。

但他不能死，姑蘇無數百姓的命握在他們的手中，陰陽逆生陣不可成，所以他依舊将阿離關在客棧之中。

但他并未想到，甯謹的法力如此高深，能夠這般輕易地就破了他設下的法陣。

明華再次吐了一口血，他的身體越發沉重，不得不單手撐在地上，另一隻手卻依舊死死地抓住阿離的衣擺。

阿離居高臨下地凝視明華許久，看着他越發破敗的生命，如同日暮西山時的血色陽光，脆弱而又殘留着溫熱。

她緩緩蹲下了身，看着滿臉鮮血的明華，表情有些恍然。

“阿離……”明華的瞳孔逐漸散哒，他的視線越發模糊，卻依舊在喊着阿離的名字，“不能……開啓……”

她捧起了明華的臉，緩緩貼上了他的額頭，呢喃道：

“小道士，我好像……也是喜歡你的。”

明華的聲音停住，瞳孔緩慢地聚焦，他定定地凝視着眼前之人，眼中神色無法看清。

他像是失去了言語，眼前所有的景象開始褪色，他殘留的生命從這刻起驟然瓦解，像是幹枯皲裂的繩索，在飽受折磨後于某一日驟然斷裂。

她是喜歡他的，但她依舊是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别人。

他松開了拉着阿離衣擺的手，失力地垂下頭顱，不再看她，也不再向她祈求。

像是疲累一般，明華漸漸閉上了雙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