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離……”于柚柚失神地看着前方跪坐着的二人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,靠在了路柯鳴的懷中,眼中滿是不解茫然。
阿離跪坐在明華身前,許久未有動作。
甯謹上前取走了明華魂魄,阿離也依舊是不聲不響,并未擡頭看她。
若是尋常,甯謹走到何處,阿離便會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後。
又怎會像這般,無聲無息地低垂着頭顱,像是已經不必再看她。
甯謹閉了閉眼,握住了明華的魂魄,轉身将那魂魄送入百墟陣之中。
待明華魂魄一入百墟陣,陣眼周圍的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行圓輪,便依次按照時辰亮起,待到守陣之魂完全被點亮後,那五個圓輪開始轉動起來。
青靈道長看着不斷轉動的圓輪,大喊一聲,“不好,百墟陣要被逆轉了!”
一旦百墟陣被逆轉,那鬼域的屏障便會被徹底打破,百鬼便會傾巢而出。
原本圍繞在道士身旁的鬼魂像是也察覺到了鬼域結界正在不斷潰敗,争先恐後地朝那些破口處湧去。
即使百墟陣還未徹底潰敗,已經有大量的鬼魂趁此空檔逃出了鬼域結界。
“明悟,明昭……”青靈一邊坐在百墟陣旁維持着毀陣之法不停,一邊對其餘弟子吩咐道:
“念超生咒,渡百鬼超生!”
其他弟子快速做出反應,抓住了想要逃出結界的鬼魂,開始施法念咒。
而随着毀陣幾個道長的施法,那正不斷逆轉的百墟陣竟漸漸停了下來。
甯謹眼眸沉了下去,回眸看向站在她身側的方翎,眼中情緒不顯。
不到片刻,百墟陣圓輪轉動的速度越來越慢,甯謹握緊了手,擡手便朝方翎抓去。
“阿謹……”方翎卻像是知道她想做什麽,先甯謹一步,将她的動作喊停,徑直說道:“我喜歡你。”
像是瀕死之人,在命懸一線時,拼命将未盡之話說完。
“從我幼年時向你院中丢花起,我就喜歡你了。”
甯謹的動作頓住,擡眸向方翎看去,嘴唇嗡動一下,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。
路柯鳴看了一眼因方翎之話而停下動作的甯謹,而後又波瀾不驚地收回視線,看向懷中不知爲何一直在出神的于柚柚,問道:
“柚柚,要阻止她開啓法陣嗎?”
柚柚明明知道甯謹圖謀之事,可她從始至終便未阻止過甯謹。
路柯鳴并不知曉于柚柚想做何事。
于柚柚聽到路柯鳴清冽的聲音,擡眸向他看去,這才回過了神,緩緩搖頭道:“阿謹不能複生的。”
路柯鳴微微皺眉,剛想問于柚柚是否需要阻止甯謹,就見她看向了跪在前方的明華,聽她說道:
“可明華哥說過的,百墟陣必須毀去。”
但毀陣并非易事。
“而甯越又想要幫阿謹實現願望。”于柚柚長歎一口氣,趴在路柯鳴的手臂上。
路柯鳴聽于柚柚提起甯越,目光微微一頓,若無其事地擡手撫弄她的頭發,看着于柚柚發愁的模樣寬慰道:
“柚柚不必去管旁人的想法。”
于柚柚卻搖了搖頭,定定看向前方的方翎,歎了一聲。
“等方翎做個選擇。”
路柯鳴并未想到此事還與方翎有關,心中有些不解,擡眸看向那邊的方翎,皺眉問道:“什麽選擇?”
于柚柚并未立刻回答路柯鳴,反倒認真地看着方翎。
方翎近日消瘦了許多,原本有些軟肉的臉頰凹陷幾分,眼底也有幾分青黑,他看着一言不發的甯謹,勉強地笑了一下。
“阿謹,你一定要愧疚。”
甯謹定定地看向方翎,指節攥緊一分,擡手想要去觸碰方翎,卻被方翎避開。
方翎向後倒退一步,微微笑着,一邊退一邊重複道:“你一定要愧疚……”
說罷,他毫不猶豫地轉過了身,徑直朝着百墟陣走去。
呼嘯的陰風卷起了他大紅喜服的衣擺,在飛沙走石中,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爲艱難,惡鬼的爪牙将他的喜服劃破,留下了一道道血色傷口。
方翎捂住了自己身上正在流血的傷口,看着不停從眼前飛過的猙獰惡鬼,而方才還在甯謹面前果決的人,現在卻雙腿虛軟,顫抖着嘴唇念叨着:
“這也太吓人了,怎麽都長得這般恐怖……”
他給了自己一耳光,不停罵道:“叫你逞能,叫你逞能……早知道這裏風這麽大,就應該讓他們直接把我丢進來的……”
“反正他們都這麽厲害,一個個都會法術……”
方翎一邊抱怨着,一邊哭泣着走到百墟陣旁,狂風漸漸停息,那百墟陣溫柔地将他納入其中,陣内是一片寂靜。
守在陣外的道士看見踏入百墟陣的方翎,立刻阻止道:“方公子,不可!”
他們想要阻止方翎入陣,可凡人卻無法進入其中,所有人均被百墟陣隔絕在外。
而坐在百墟陣外的青靈擡眸看向方翎,卻并不像其他弟子一般驚慌,他與方翎對視一眼,從容不迫地收回了視線。
甯謹看着站在陣眼之中獻祭一般的方翎,手指握緊了幾分,閉了閉眼,而後又恢複漠然模樣,催動陣法再次開啓。
五個圓輪再次開始轉動,隻不過這次連同陣眼也轉動起來,站在陣眼之中的方翎還未緩過神來,便覺得身體快要被轉動的陣法撕碎。
甯謹泛着黑氣的眼眸定定看着陣中的方翎,見他痛苦跪下,快速轉身收回了視線。
這一轉身,她的目光便于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的于柚柚與路柯鳴對上。
甯謹看着路柯鳴對于柚柚親密的模樣,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些,四處環顧一眼,問道:
“柚柚,我哥哥呢?他怎麽沒來?”
于柚柚毫不猶豫地對甯謹說道:“甯越死了。”
甯謹的眼中有了幾分茫然,像是沒有理解于柚柚所說的話,重複道:“死……了?”
過了好半晌,甯謹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,卻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,像是并不在意一般,說道:
“死了……便死了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