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維西。”蘇雲的聲音冷了下去，她擡眸看向維西，眼神冷漠：“我還分得清。”
“你隻是一個連情感都沒有的機器，怎麽可能是他。”
維西表情不變，嘴角依舊挂着笑：“人類的情感由大腦調節，再由各級神經傳導。而智腦核心就是我的大腦，我身體中各級連接的線路就是人類的神經，與人類的情感系統并沒有實質差别，我也可以産生情感。”
“阿雲，我有情感，我知道開心與難過的差别。”
“那也隻是知道。”蘇雲打斷了維西，“你是可以分析出開心與難過，但那不是你本身所産生的情感。”
蘇雲胸膛起伏着，因爲情緒激動，聲音微微發顫：
“你連流淚都不會，怎麽會有情感？”
說罷，蘇雲不再搭理維西，雙手撐在休眠艙沿，艱難地坐上旁邊的輪椅，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休息室。
維西仍舊站在原地，他的臉上依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，擡眸看向蘇雲的背影，許久沒有動作。
蘇雲知道維西在看着她，研究所明淨的玻璃上倒映着維西的身影。她看着那倒影，胸膛微微起伏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在這個世界，維西就是蘇雲的代名詞。
他是她這一生最引以爲傲的作品，給她帶來了無上榮譽與權力，讓她從籍籍無名走向名聲顯赫。
可他終究是一個機器，是一串數據。
蘇雲愛他，卻隻是對于自己畢生心血的愛。
她并未想到過，錄入了那些記憶後的維西會誤以爲記憶中的情感是屬于自己的，還模拟出了人類的感情。
她後悔了。
在她走後，維西将繼續爲人類做出正确的決策，帶領人類走向新的紀元。
而如今一切都是錯誤，維西本不應該被困于那些不屬于他的記憶之中。
蘇雲歎息一聲，看向前方的顯示屏，剛好看到于柚柚要求小鷗陪她玩過家家，并強迫小鷗認她當媽媽的錄像。
她擡手的動作停滞，驚訝地擡起眉頭。但片刻之後蘇雲便回過神來，她打開了投影系統。
此時于柚柚正坐在地毯上，正托着下巴埋頭苦思。路柯鳴早上才給她紮好的丸子頭已經被她抓得亂成一團，潦潦草草地像兩個小稻草堆。
蘇雲并未急着開口，她安靜地待在一旁，直到于柚柚苦惱得擡起頭時，她才笑着開口：
“在想要怎麽給小鷗當媽媽嗎？”
于柚柚早就知道蘇雲來了，聽到蘇雲的問題，她絲毫沒有搶了别人正版媽媽位置的尴尬，反而咧嘴一笑：“對呀！”
“我今天給她做了飯，可是她不喜歡。”于柚柚聲音裏有些愁悶，托腮道：“當媽媽怎麽這麽難呀。”
她還以爲是很簡單的事呢。
蘇雲看着面臉愁容的于柚柚，安慰道：“小鷗本就與衆不同，照顧她當然會更辛苦一些。”
于柚柚揚起小臉，好奇地問：“那你照顧她時也很辛苦嗎？”
于柚柚的問題将蘇雲的思緒拉到了小鷗剛出生時。
防線傳來丈夫戰死的噩耗，剛從子宮中剖離的小鷗卻緊閉着嘴，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張口哭泣，幾乎要将自己憋到窒息。
她躺在手術床上，意識半夢半醒之間，儀器滴滴的聲音混雜着醫生急切的呼喚，她模模糊糊地辨認着，卻始終沒有聽到孩子的哭聲。
在被推去蘇醒室時，她聽到了走廊裏的醫生正在讨論，絕境之城防線出現了更高階的突變生物，堅守在防線的特遣隊戰士不敵突變生物，全員戰亡。
心髒空落地刺痛着，她試圖擡手抓住什麽，可大腦卻無法控制麻木的肢體，眼角滑落的淚水拉扯着意識不斷下墜。
她的丈夫帶着他們的理想，戰死在絕境之城防線，留下了她與剛出生的小鷗。
于柚柚聽着蘇雲講着她曾經故事，緩緩将下颌放在雙膝上，臉上的笑容不再，眼神平靜而遙遠。
蘇雲看着于柚柚，淡笑着回答：“那确實是一段很辛苦的日子。”
領導者系統經曆了三次更新疊代，研究已經推進到了最核心的時期，她必須要全身心投入其中。
而小鷗的病症也在那段時間顯現出來。
小鷗從來不會對她笑，視線也從來不會看向她。無論蘇雲對她說什麽，她也從來不會回應。
她被診斷爲阿斯伯格綜合征。
小鷗也很符合阿斯的症狀，她無法接受大部分食物，隻能接受單一毫無營養的餅幹。無論蘇雲換什麽花樣做飯，小鷗一點也不會吃。
她看着到了年紀卻達不到生長指标的小鷗，也有過情緒崩潰的時候。
“照顧一個這樣的孩子确實很辛苦的事情。”蘇雲目光悠遠，歎息一聲。“但其實這些并不是真正讓我覺得辛苦的事。”
其實真正讓蘇雲感到疲憊的是，她幾乎無法從小鷗身上獲得任何情感反饋，她從來不會像其他孩子一般說愛媽媽，也不會表現出任何的情感需求。
小鷗或許真的是一隻鷗鳥，來自于遙遠的海洋，她的靈魂始終在海面孤獨地漂泊，從不曾真正地來到蘇雲的身邊。
她們之間相隔着一整個海洋。
她愛她，可她卻隻叫她一聲媽媽。
“阿斯伯格征孩子天生情感淡漠。”蘇雲面容平靜，像是在無數次内心糾結後，終于接受了這樣的事實。
“她并不愛我。”
“醫生說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孩子随着年齡的增長，症狀會減輕許多。或許有一天她會明白愛是什麽。”
“可惜我卻見不到了。”
“她愛你！”蘇雲話音未落，于柚柚卻立刻開口，将蘇雲的話打斷：“她是愛你的。”
蘇雲看向于柚柚，眼神有幾分怔愣。過了半晌，她大概猜到了于柚柚在安慰自己，微微一笑，溫聲問道：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“她讓我告訴你的。”于柚柚斬釘截鐵地回答，“她讓我告訴你，她愛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