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會……”于柚柚的答案出乎了暗星的預料，它許久沒有反應過來，下意識在嘴中重複着于柚柚的話：

“不會放棄他們？”

暗光的目光漸漸移到于柚柚的身上，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，它驟然笑出了聲：

“你不會放棄他們？”

暗星的頭發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，顔色越燒越紅，它走到于柚柚面前，一隻腳踩在她的手骨上：

“裝什麽呢，歐希。”

暗星的聲音透出毫不掩飾的怒意，它的聲音陰冷，毫不猶豫地将一切戳破：

“現在這一切不都是你默許的嗎？”

于柚柚并未回答暗星的質疑，她凝視着暗星踩在她指骨上的腳，幽暗的眼眸深不見底。

暗星看着于柚柚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，心中怒火越燒越烈，它的聲音驟然拔高，用腳重重地碾着于柚柚的手掌。

“你早就知道我在刻意接近姜德，知道我在逼你暴露身份，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目的是什麽。”

“可你卻從不出手阻攔，甚至從一開始就順着我，任由我做這一切。”

“你不也想看再來一次他們會做出什麽選擇嗎？”

暗星蹲下身，它扯着于柚柚的頭發，逼于柚柚仰起頭與它對視：

“現在他們做出了選擇。”

“你看到了，即使再來一次……再來無數次，這些人類依舊會背叛你們。”

“他們貪婪、自私，他們怯懦、虛僞……”暗星咬牙切齒地看着于柚柚：

“你知道他們的本性，你知道他們會傷害你……”

暗星聲音停住，它看向那些早已失去理智、不停蠶食于柚柚的人類，聲音加重：“不，他們正在傷害你。”

“你應該繼續像四千年前那樣，怨恨他們，抹殺他們。”

“可你現在卻告訴我，你不會放棄他們？”

暗星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它原本早已計劃好一切，等歐希看清這群人類之後，她會下定決心放棄他們，并歸順于它。

到那時，它會幫歐希清洗這個星球，讓這個星球重煥生機。

就像它之前在其它星球所做的那樣。

可歐希現在卻告訴它不會放棄這些人類，那它這一路來做的一切算什麽？

于柚柚被暗星強迫着與它對視，它狂怒的模樣倒映在她的眼中，于柚柚眸光閃動，沾滿鮮血的臉上逐漸揚起笑容，她開口說：

“我不阻攔你，不是爲了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選擇。”

聽到于柚柚的話，暗星表情一愣，它臉上浮現出幾分困惑，目光緊緊地盯着于柚柚。

在暗星的目光中，于柚柚的聲音仍舊不緊不慢：“我從來不需要你來告訴我答案。”

“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選擇。”

神明在賦予生物生命的同時，也給予了他們求生的本能，而這樣的本能必然會促使他們在生命垂危時做出求生的選擇。

她從一開始就明白。

“你知道？”暗星眼中露出幾分茫然，“那你到底想要做什麽？”

于柚柚輕輕哼笑一聲，聲音帶動着她破碎胸腔震動，血液因震動從她口鼻中湧出。

明明她的形容已狼狽不堪，可她的神态卻依舊從容。

仿佛現在落于下方、正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不是她，而是暗星。

她黝黑的眼眸注視着暗星，眼神一如既往那般無辜純粹，卻讓暗星感到一陣惡寒。

“我隻是想知道，當一切重來，我會做出什麽選擇。”

而她的選擇暗星已然明白。

暗星腦中某根弦‘啪’地一聲斷裂，它的理智在一瞬間蒸發，眼中浮現出想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狂暴，它怒極反笑：

“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戲耍我？”

于柚柚用手臂撐起身體，主動拉近距離靠近暗星，她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暗星，微微偏頭：

“我還得感謝你。”

“我早就知道他們貪婪自私，也知道他們虛僞怯懦。”

“可你讓我看到，在這些人類之中也有善良、真誠與勇敢的存在。”

“也讓我看到，在生死之時，怯懦的人也會變得無畏，自私的人也會變得無私。”

“好啊。”暗星聽着于柚柚的話，被戲耍的怒意逐漸将它淹沒，它松開手後退一步，陰恻恻地凝視着她：

“既然你執迷不悟，那你就像福瑞斯一樣，被這些人類蠶食殆盡。”

它看着于柚柚平靜的眼神，眼中恨意湧現：

“他們是無法殺死你，但當他們将你的血肉啃食幹淨，你的神力會再次散落。”

“你需要從頭再收集你的神力……不——”

暗星聲音一頓，它驟然笑了起來：“到那時我早已回到我的本體。”

暗星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于柚柚，它身後的海拉之眼如同它的影子一般，灼灼燃燒的火光映照在它身上，與它紅色的頭發融爲一體。

“我會親手将你的神力碾碎，讓你再無任何蘇醒的可能。”

猩紅的天空劃過一道閃電，雷聲轟隆隆響起，重重地響徹大地之上。

于柚柚臉上的表情消失，她仰頭看着暗星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“怎麽，後悔了？”暗星看着于柚柚默不作聲的模樣，以爲她已經被威懾住：

“你現在求我，或許還能讓我改變主意。”

它将手背到身後，聲音裏有幾分得意：“畢竟現在除了我，還有誰能來救你呢？”

“其它神明早已被我殺死，你是這星球上最後一個神明。”

“除了求我，你已經沒有别的選擇了。”

于柚柚凝視暗星許久，突然笑了一聲。在越發嘈雜的雨聲之中，那笑聲若有若無，可嘲諷之意絲毫未減：

“誰說隻有我自己？”

暗星一愣，有些奇怪于柚柚的話：“那不然還有誰？”

其它神明都死在它的手中，它知道它們絕無任何殘存的可能。

雨聲越來越大，小鷗仍然在哭泣不停，她尖銳的哭聲穿透嘈雜的雨聲，像一根不斷磋磨的琴弦，讓暗星心煩意亂。

“吵死了！”暗星怒吼着看向小鷗，一道暗紅的光随着它的吼聲射向小鷗。

可在那紅光觸碰到小鷗之前，她脖頸處的魚紋卻突然泛起藍色熒光。随着那藍光亮起，一道海水織成的幕簾出現在她的身前，擋住了暗星射出的紅光。

與此同時，于柚柚身體中緩緩升起一顆藍色光點。

暗星看着那顆光點，表情中透出幾分不可思議：

“神息？”

那藍色光點在上升過程中不斷膨脹變大，散發光芒也越發刺眼。在暗星的注視中，藍色光點升入高空，在烏雲之中凝聚成一條比于柚柚本體更爲龐大、更爲莊嚴肅穆、更具有壓迫力的巨魚。

“歐希！”暗星瞳孔顫動，它看着那條魚，下意識喊道，可出聲後它立刻又反應過來，“不，不可能……”

它轉頭看向于柚柚，“你才是歐希。”

在暗星震驚不解之時，于柚柚看向那條巨魚，終于出聲：

“爸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