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用。

暗星最後的話回響在路柯鳴的耳中，他的嘴角輕輕扯起，原來他們早已知道真相。

原來在幾千年前，在他還未出生時，他的人生就已被計劃好了。

可如果連他的存在、他們的相識都是利用中的一環，那他還剩下什麽？

他又爲什麽而存在？

路柯鳴的意識遊離，他如同一具空殼，麻木地看着眼前一切，思緒是從未有過的冷靜。

那麽，他們爲他安排的結局又是什麽？

仿佛在回應他的疑問，隧道内的畫面再次流轉，最終定格在李家村，他們遇見時光老人時。

在他率先離開後，于柚柚停在那裏，聽到時光老人對她說：

“他太過偏執，以一己之力吞噬了暗星，毀掉了整個人族。”

“……他吞噬了暗星，主人的庇佑就無法再保護他，暗星的力量最終占據了他的身體，他徹底成爲了一具行屍走肉。”

原來是這樣。

情緒抽絲剝繭般抽離，路柯鳴心髒破開一個洞，再也裝不下任何的悲傷、憤怒。

他聽着她們談論起他的結局，内心卻平靜無比。

他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。

吞噬暗星，然後，毀滅一切。

原來他并不會成功。

原來他小時候能在E區一次次死裏逃生，并不是因爲他運氣好，而是因爲他是被選中的人，她庇護了他。

路柯鳴嘴角勾起一個弧度。

他是被選中的人。

他多麽幸運。

路柯鳴形如槁木，無神地注視着時空隧道中流轉的畫面。

還有什麽是他需要知道的呢？

不必再顧及他的感受，隻将他當做一具軀殼，把所有的真相赤裸裸、血淋淋地擺到他面前。

畫卷再次流動起來，這次似乎是那自稱爲系統的光點的視角。

在被上任歐希創造之來後，它沉睡了整整一千年，直到于柚柚将世界撕裂，它才從虛空之中蘇醒。

它并不記得它來自于哪裏，也不知道它要做什麽，隻是憑借着饑餓的本能遊走于各個小世界中。

它發現，當它靠近小世界中一些特定的人類時，能從他們身上汲取到力量。

而在這個世界中，是沈明華與葉離。

但可惜的是，有個叫路柯鳴的男人會殺了他們。

所以它在虛空中撿起無數的靈魂，讓他們接近路柯鳴。起初，它的目的是殺了他，卻屢屢失敗。于是它想感化他，讓他不要執迷于吞噬暗星，可最終也都失敗了。

所有人都失敗了。

路柯鳴必然會走向吞噬暗星的結局。

在這裏，路柯鳴看到了他吞下暗星，成爲行屍走肉以後的故事。

他無法真正地吸噬暗星的力量，在吞掉暗星的一年後，他最終還是死了。

路柯鳴輕笑一聲，他的胸腔劇烈起伏着，猛地咳出一口血來。

原來無論怎樣做，等待他的都隻有死亡。

原來從一開始，他所有期盼都是癡心妄想。

路柯鳴掙紮從地上爬起來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。他的身體搖搖晃晃，使他不斷跌倒。但每一次跌倒之後，他又會重新站起，執拗往隧道的盡頭走去。

即使她帶給他了痛苦，可他的身體仍然本能地想要回到她的身邊。

路柯鳴不受控地想着她，如同自殘一般在想念着她。

爲什麽要在他看清一切虛假與利用之前，讓他看到她的痛苦。

爲什麽要讓他目睹她被撕裂，讓他感受到她在虛空中死寂般的孤獨，讓他體會到她的煎熬，使他連一絲一毫的怨恨都無法滋生？

他的力氣已經耗竭，思緒變得無比遲鈍。

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，在漫長的黑暗中，他緩緩想：

如果他能夠吞噬暗星，那也好。

至少在死亡之前，他還能對她産生一丁點的價值。

路柯鳴想象着她的模樣，幻想着在他死後，她會變成什麽模樣。

如果他死了，她會懷念他嗎？

他的腦中不斷地重複着過往的片段……

他與她共同經曆的一切，他們途徑過的地方，看過的月亮，說過的每一句話。

那些畫面最終都凝聚成于柚柚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——

“你記住，我愛你。”

路柯鳴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她爲了獲得神力說的假話，還是真心。

不——這樣的契約恐怕必須得在真心的基礎上建立。

如果連愛都是虛假的話，那她大可以在他們初見時就假裝告白，何必繼續待在他的身邊。

在意識到這一點後，路柯鳴的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笑，那笑在他的齒間碾碎，最終化作鮮血流下。

真殘忍啊，于柚柚。

她怎麽能、怎麽能在讓他看清這一切都是虛假後，又将她的真心送到他的面前。

爲什麽利用的代價，偏偏是真心？

讓他心甘情願地接受他們爲他安排的劇本，自願套上她丢出的繩索。

路柯鳴低低地笑了起來，笑聲漸漸染上出哽咽。到最後，他想：

沒關系，至少還有愛。

在所有的謊言中，至少還有愛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