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光亮将路柯鳴喚醒,在航船的輕搖慢晃中,路柯鳴緩緩睜開了眼。
他的瞳孔漸漸聚攏,最終凝聚于窗邊趴在桌上淺眠的女孩身上。
溫熱的海風從窗戶吹入,白色紗簾不斷揚起又落下,像陽光下舞蹈的精靈裙擺。陽光透過紗簾,斜斜地灑落在她的身上,将她的發絲照得金黃。
路柯鳴沒有出聲,他側躺在床上,安靜地注視着她。
時間緩慢地向前走着,當紗簾第一百次揚起時,路柯鳴終于從床上起身,他赤腳踩在地面,腳步極輕地走到于柚柚的身旁。
他垂下眼眸,專注地看着她。
陽光透過他睫毛的縫隙照下,破碎成片的光斑映在他的虹膜上,猶如一隻美麗的萬花筒。
許久之後,路柯鳴擡起有些僵硬的手臂,用手擋住了于柚柚上方的太陽。
陽光穿過他的指腹,将他手指的照得通紅。
手指的陰影落在于柚柚的眼睛上,她終于睜開了眼睛,擡眸望向站在她面前的路柯鳴。
兩人并沒有說話,在漫長的寂靜後,路柯鳴用手撩起于柚柚耳邊垂落的發絲,輕輕地将指腹放在她的臉頰上。
指尖傳來的溫熱體溫,終于讓路柯鳴有了幾分真實感。
他的胸膛緩緩起伏起來,氧氣再次進入肺中,讓缺氧的軀體重獲生機。
他在于柚柚身旁跪坐下,将頭枕在她的雙腿上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陽光曬過的棉質布料散發出溫馨的氣息,混合着海風湧入路柯鳴的鼻腔,讓他的大腦安靜下來。
在這一刻,他的大腦放空,仿佛進入一片純白世界,不再有任何事情擾亂他,
一隻手輕柔地放在了他的頭上,一下一下撫摸着他的頭發,那熟悉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:
“柯鳴。”
路柯鳴沒有擡頭,用輕緩的聲音回應:“嗯。”
在叫過他的名字後,于柚柚再未說其它話。
陽光依舊溫熱,路柯鳴體内的細胞在太陽的照耀下,似乎也舒展開來。他睜開眼,輕聲說:
“柚柚,我回到了過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于柚柚的手指穿過路柯鳴的頭發,聲音裏毫無詫異。
平靜無瀾的聲音傳入耳中,路柯鳴的眼眸緩慢眨動一下:“在我墜海之前,你通過預言看到的就是這個。”
于柚柚沒有否認:“是。”
路柯鳴頓了一秒,他的臉頰貼在于柚柚的棉裙上,目光虛虛落向她手臂上的藍色魚紋。
半晌後,他移開了視線,并未追問契約的事,也并未問她在預言中看到了多少,他的聲音平靜:
“在你小時候,我們就見過面。”
“嗯。”于柚柚繼續撥弄着路柯鳴的頭發,應聲道:“我已經記起來了。”
“是嗎?”路柯鳴輕笑了一聲,他将臉埋得更深了些,聲音悶悶地傳出:
“原來柚柚小時候就喜歡吃那些奇怪的東西。”
聽到這話,于柚柚的眼眸彎了彎,“在我還是條小魚時,我并不覺得我吃的那些東西是奇怪的。”
她清冽的聲音混合在溫柔的海風中,如柔軟的羽毛拂過路柯鳴的耳朵。
“在我眼裏隻有新鮮的東西。”
和緩的海風仍在繼續吹着,路柯鳴安靜地傾聽着于柚柚說話。
“當我吃掉它們後,我就認識它們了。”說到這裏,于柚柚眼中閃爍起細碎的光,又提起了她的媽媽:
“不過媽媽并不允許我吃那些東西,她總是露出驚吓的表情,仿佛我在做什麽不得了的事。”
“當我變成人類後才知道,人類的生命都很脆弱。”
于柚柚聲音有些感慨:“如果人類都像我一樣,用嘴去認識新鮮的東西,你們很快就會死掉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沉吟片刻,想起了鳴鳥學院裏的課程:“所以人類通過學習去了解它們。”
“這是一種生命的智慧。”
路柯鳴微微一笑:“就是因爲這樣,人類才能在這個星球上存在數千年。”
于柚柚目光落在路柯鳴淩亂的頭發上,眼中帶有幾分笑意,輕快地點了點頭:“對。”
他們如同一對普通的戀人,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,沒有任何意義地閑聊着。
路柯鳴的手搭在于柚柚的膝蓋上,他眨了眨眼,思緒漫無邊際地發散着,繼續沒什麽條理地問道:
“柚柚,極夜的南極冷嗎?”
“很冷。”于柚柚跟随着路柯鳴跳躍的思緒,認真地解答他的問題:
“不過比起寒冷,更加難以忍受的是黑夜。”
“那種明明知道太陽會出現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,唯獨不會出現在這裏的感覺。”
“有些孤獨。”
路柯鳴抓住了于柚柚撥弄他頭發的手,放在手裏捏了一下:“但你在那裏停留了一整個極夜。”
“因爲并不隻有我在孤獨。”于柚柚順勢撓了撓路柯鳴的手心,“那裏還有許多生物,它們都在忍受沒有陽光的日子。”
“不過隻要我們在一起的話,黑暗的時間就過得很快了。”
路柯鳴眼中漾開淡淡的笑意,可在笑意消弭後,他的眉頭輕輕皺起,聲音中透出些許擔憂:
“可那些生物的生命都很短暫,當它們離開後,柚柚不會更加孤獨嗎?”
“這個嘛……”于柚柚歪了歪頭,眼眸認真地眯起,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,而後她搖了搖頭,否定道:“不會。”
“雖然個體的生命是短暫的,但族群的生命是永恒的。”
“當我的朋友們死後,它的孩子、孩子的孩子都會成爲我新的朋友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路柯鳴仰頭看向于柚柚,他的眼眸漂亮得像一顆玻璃珠,倒映着于柚柚的面容。
他舉起于柚柚的手,将手指扣入于柚柚的掌心,海風穿過他們的指隙,無名指上的兩隻對戒在陽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。
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