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柯鳴。”
于柚柚用雙手托起路柯鳴的臉，飄舞的頭發不斷拂過路柯鳴的臉頰，如同她輕柔的撫摸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
路柯鳴輕扯起嘴角，竭力露出一個微笑，鮮紅的血液從他嘴角不斷滑落：
“你知道……我活不了的。”
一道紅紋延展到他的眼尾，使他看起來像朵開到荼靡的紅山茶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竭力綻放着，将最秾豔的美留于世間。
“我快要無法維持人形了……”他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水，喘息着繼續說道：“殺了我、這本來……就是……我的結局。”
他看向于柚柚，目光中帶着極緻的眷念，一寸寸拂過她的每一寸記憶，像是要用盡全力将她記住。
差一點，他就可以和她永遠在一起了。
“對不起，柚柚。”
對不起，他再也不能陪伴她了。
“柯鳴，如果你死了，我也會死。”于柚柚擦去路柯鳴嘴角的血迹，握起了他的手，撫摸着他手上的魚紋：
“這個契約，不止會讓我獲得歸源。”
“它也連接了我們的生命。”
這話如一聲驚雷炸響在路柯鳴耳中，他的瞳孔劇烈顫動一下，面部表情長久的空白，聲音在喉中消弭殆盡。
世界在于柚柚的身後褪色、失聲，路柯鳴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刻被封閉起來，他隻能看見于柚柚的嘴唇在動，卻聽不見她的任何聲音。
過了許久，路柯鳴的口中猛地噴出一口鮮血，他緊緊地抓住了于柚柚的手，喉中擠出一個音節：
“不……”
他的指節用力到發白，聲音幹澀得如在砂紙上摩擦：
“怎麽會是這樣……爲什麽？”
他瞪大了雙眼，眼中湧出淚水，死死地盯着看向手上的龍紋，第一次無比痛恨它的存在。
“解除契約……要解除契約……”
他大腦瘋狂轉動着，想要找到解除契約的辦法。
最後他舉起手，用力張嘴撕咬着那塊皮肉，似乎想要将它生生撕扯下來。
“沒用的，柯鳴。”于柚柚阻住了路柯鳴瘋狂的動作，“契約一旦建立，就再也無法解除。”
“無法解除？”路柯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，他癱軟地跪坐着，眼中驟然滾落豆大的淚水，面容因爲哭泣而扭曲，不再像以往那樣精緻漂亮。
“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”
他的身體不斷顫抖着，身體因爲痛苦而蜷縮着，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着，哭泣變成了一種生理性的痙攣，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，發出細碎的磕碰聲。
爲什麽會連累她？
他隻是一個卑劣的人類，得到神明的愛便已經足夠幸運的，配不上她與他同生共死。
在路柯鳴哭到抽搐時，于柚柚捧起路柯鳴的臉，專注地望着他，她身上荥澤的光輝照耀在他身上：“柯鳴，你知道嗎……”
“我曾經很害怕。”
她的聲音落在路柯鳴的心中，如同一顆投湖的石子，高高抛起，重重落下，即刻激起無數波瀾。
“當暗星降臨時，我還沒有成年。”
“其它神明都已死亡，隻留我一個人在這裏。”
“我沒有戰勝它的力量，我不知道我能否拯救這個世界，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讓其它神明的努力落空……”
于柚柚的聲音停頓許久，她的手放在路柯鳴的唇間，用指腹拭去了他嘴邊的鮮血，聲音有些遙遠：
“我很想……很想求救。”
“就像我還是一個小孩時，就像爸爸媽媽和其它神明還在時，不管不顧地求救。”
“但是我不能。”于柚柚垂着眸子，濃密如蝶翼一般的睫毛輕顫着，擋住了眼眸中的光輝。
“因爲我知道，沒有誰會來。”
“我是這個世上最後的神明，這裏隻有我自己。”
在這一刻，于柚柚似乎離路柯鳴格外遙遠，他想要靠近她，可僵硬的身體卻無法挪動分毫。
他的喉結顫動着，咽下了有些酸澀的唾液。
“但你來了。”
于柚柚擡眸看向路柯鳴，那雙明亮的眼眸專注地望着他，讓路柯鳴一瞬間感到了恍惚。
“在四千年的黑暗時光中，我一直在期盼着你的到來。”
“在漫長的等待後，你終于來到了我的身邊。”她摩挲着路柯鳴的臉頰，輕聲說：“是你救了我。”
“你将我從黑暗中救出，讓我重新回到這個美麗的世界，認識了阿離、明華哥、方子昂，還有安東尼……”
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衆人，看着他們含淚的眼睛，揚起了一個微笑，又看向路柯鳴：
“當你來到後，我不再像那時一樣無力，不會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它們隕滅，卻什麽也做不了。”
“也終于不再隻有我自己。”
于柚柚撫摸過路柯鳴的眉眼，目光缱绻：
“但拯救這個世界是我的責任，不是你的。”
她看向周邊荒蕪的懸崖，輕聲說道：
“這裏曾經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懸崖，長滿了嫩綠的草芽，無數的小生命都在這裏出生成長。”
“不止這裏，這個世界都是這樣。”
“但它們都因我的憤怒而消逝。”
“現在我要去做我該做的事情，将這裏變回原樣。”
于柚柚從胸口中掏出所有神明的神息，将它們送入路柯鳴的身體内：“它們會留在你的體内，淨化暗星。”
“你不會再變成惡龍了，柯鳴。”
神息沒入路柯鳴的身體，壓制了他身體内躁動的精神力，讓他皮膚上的紅色紋路慢慢褪去。
路柯鳴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扭曲，他看着那些不斷沒入他身體的神息，驚恐地往後退去：“不……你要去哪裏？”
“于柚柚！你要做什麽？”
他身邊的火焰熄滅，身上的紅色紋路也消失不見，可于柚柚的身體卻逐漸變得透明。
“于柚柚！”路柯鳴緊緊抓住于柚柚的手，看着她不斷透明的手指，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滑落，抽泣到幾近窒息：
“如果你要離開，就先殺了我。”
“你要活着，柯鳴。”
于柚柚的手指插入路柯鳴的指縫，與他十指合攏。“我還沒有和你永遠在一起。”
“隻有你活着，我才能回來。”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于柚柚安撫着路柯鳴，“隻要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什麽時候……”路柯鳴已經無法抓住她，“什麽時候……”
于柚柚凝望着路柯鳴哭泣的眼眸，俯身在他額上落下最後一吻：“明天，某一個明天。”
“所以，你要期盼着每一個明天的到來。”
她的身影随着她的身體一同化作漫天流螢，在海洋上空交織成一條巨魚。
當最後的海水褪盡，裸露的陸地上浮現，巨魚的身體緩緩墜落在陸地上。
“于柚柚……”葉離站在原地，指尖深深陷進掌心，面容蒼白地凝望着那片光芒。
巨魚的身體快速萎敗腐爛，無數的小光點又從她腐爛的身體上誕生，它們睜開懵懂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世界，蹦蹦跳跳地從巨魚的身體上離開。
它們竊竊私語，帶着新生的喜悅，歡喜地走向這個世界。
而後變成花，變成草，變成樹，變成蝴蝶，變成小鳥，變成小鹿，變成人類……
方子昂怔愣地看着那些從于柚柚軀體上孕育的生命，目光恍惚，喃喃低語：
“生命……”
一鲸落，萬物生。
他手中的《舊神手記》悄然滑落，書頁在風中翻動，最終停留在最後一頁：
[消亡之後，即是新生。
——《舊神手記·消亡》]
神明的血肉，孕育了新的生命。
而因暗星而變成怪物的人類，也逐漸褪去身上的鬃毛，脫下了尖利的爪牙，重新變回人類的模樣。
他們歡喜地與久别的親人、愛人相擁。
在這場生命的盛宴中，崖邊的衆人不約而同看向了路柯鳴的方向。
他站在原地，仿佛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像。
那雙曾經盛滿于柚柚身影的眼眸，此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，靜靜地倒映着這個她親手鑄就的新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