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使大人，你找到神明了嗎？”

路家城堡内，時空通道的黑洞出現又消失，失神跪坐于地的路柯鳴被一個稚嫩的童音喚回了意識。

路柯鳴擡眸望去，眼前站着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，他穿着一身銀色铠甲，手中拖着一把長劍，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路柯鳴。

路柯鳴的眼珠終于轉動一下，他的目光緩緩聚焦，看向男童身上那并不合身的铠甲，歎氣道：

“葉玉澄，我是不是給你說過，不要去碰武器庫裏的東西。”

被叫做葉玉澄的男童扭了扭頭上不斷往下滑的頭盔，張嘴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齒，義正言辭地說：

“神使大人，你走之前說你不會回來了，而我是你遺産的唯一繼承人，所以現在武器庫是屬于我的，我有權利去碰。”

路柯鳴看着葉玉澄豁口的牙齒，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：“但我現在回來了。”

“還給我。”路柯鳴從葉玉澄手中奪過劍，又摘走了他的頭盔，順便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：“都還給我。”

葉玉澄看着頭盔與劍都被路柯鳴拿走，也不哭鬧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：

“神使大人，所以你找到神明沒有？”

他見路柯鳴不回答，又繼續說道：“外面的人都說你有神明的力量，你才不是什麽神使大人，你就是神明……所以你爲什麽還要去找神明？”

路柯鳴腳步不停，“我不是神明。”

“我隻是幫神明保管神力，等她回來以後就會把這些神力還給她。”

“可是外面的人都說你已經活了幾萬年了，那神明爲什麽幾萬年了還不回來……”葉玉澄嘴巴不停：

“神明真的會回來嗎？”

“會回來。”路柯鳴停下了腳步，垂眸看向還不到他大腿處的小孩，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：

“她會回來。”

葉玉澄被路柯鳴的表情吓得腳步一頓，怯怯地後退一步。

路柯鳴看着他後退的步伐，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嚴肅，他蹙了蹙眉，轉身繼續往前走去，聲音飄入葉玉澄的耳中：

“她說了，她會回來的。”

葉玉澄許久沒有說話，在路柯鳴詫異于他今天的安靜時，他終于開口：

“神使大人……”

“那是什麽？”

“什麽？”路柯鳴停下腳步，下意識地反問，可下一秒，他的目光定住，看向從他身上不斷溢出的斑斓熒光。

神息，正在離開他的身體。

路柯鳴看着那些不斷從他身體内流失的神息，臉上嚴肅的表情破裂，眸中浮現幾分恐慌。

他伸手去抓那些流走的神息：“不……你們不能離開……”

如果神息消散了，柚柚該怎麽回來？

可那些神息卻根本不受路柯鳴的控制，如流沙般從他的身體裏流走了。

路柯鳴看着那些消失的神息，脫力地跪下了身，他垂下頭顱，面色慘白，茫然地望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闆。

在寂靜之中，葉玉澄卻再次開口：“神使大人，神明……不止一個嗎？”

“什麽……”路柯鳴失神望向葉玉澄，可在擡眸的瞬間，他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
一隻小鹿站在路柯鳴的面前。

“福……”路柯鳴張了張嘴，啞然地看着面前散發着綠色輝光的鹿，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，終于将喉中未盡的話說完：

“福瑞斯。”

“是我。”福瑞斯輕輕觸碰路柯鳴的額頭，又看向它身旁的小鳥：“還有斯凱，克萊因……”

路柯鳴的視線随之移動，看向旁邊的小鳥與湖怪，還有其它死而複生的神明，茫然地開口：

“你們……不是都已經隕滅了嗎？”

“是。”福瑞斯點了點頭，看向路柯鳴的身體，“但你吸收了暗星力量，将它們轉化爲你自己的神力。”

“而這些神力在數萬年的時間裏将我們重新孕育。”

路柯鳴沉寂已久的心髒再次跳動起來，胸腔内的心跳聲越來越大，震耳欲聾。許久之後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

“那柚柚呢？”

“她趕來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。”福瑞斯回頭看向城堡的東方，又看向表情一片空白的路柯鳴，溫和地笑道：

“海洋離這裏有些距離，不是嗎？”

“柚柚……”路柯鳴臉上的血色恢複，他看向海洋的方向，猛地從地上站起了身，丢下手中的頭盔與寶劍，不管不顧地往外跑去。

“額……”葉玉澄看了一眼消失的路柯鳴，又看向前方的神明們，不好意思地扭了扭頭：

“你們，真的是神明嗎？”

——

路家城堡外的原野也進入秋末，蘆葦早已枯黃，蓬松葦絮的在風中緩緩飄揚着。

路柯鳴穿過蘆葦叢，撥開遮擋視野的蘆葦花序，呼吸因跑動而加快，口中呼出的熱氣落在葦絮上，很快冷凝成霜。

濕地裏還未冬眠的林蛙睜開眼睛，看向從窪池上方越過的男人。

他的衣擺掃過秋季濕地裏唯一還盛開的澤瀉花，白色花瓣被衣角刮落，飄飄然地落于池水中，漾開圈圈細小的波紋。

晨霧彌漫于濕地中，霧氣随着呼吸進入氣道，帶着幾分刀刮般的冷痛。

路柯鳴看不清前方的路途，可這條通往海洋的道路他已然走過百萬遍，早已爛熟于心。即使此刻它被晨霧包圍，他依舊能夠準确地找到方向。

他的心飄浮着，疼痛地悸動着，遲遲不肯落下。

一陣大風吹過，金色的銀杏樹葉漫天飄舞，空中的霧氣消散許多，路柯鳴停下了腳步，一動不動望向道路的盡頭。

一個人影在晨霧中若隐若現，在漫天紛飛的金色杏葉中，緩緩朝着他的方向走來。

路柯鳴眨眼又眨眼，指甲緊緊掐入掌心，心髒跳動的聲音震耳欲聾。直到手心的疼痛傳來，他終于确定那個身影并非是他的幻覺。

“路柯鳴！”

道路盡頭那人停下了腳步，高聲呼喚了路柯鳴的名字。

一滴淚水毫無預兆的滴落，砸入腳下的窪地水池中，清脆的滴答聲響起，驟然喚回了路柯鳴的意識。

他猛然擡腳，快速朝那道身影跑去。

于柚柚看着路柯鳴越來越近身影，嘴中呼出一口冷氣，喘息道：

“呼……以前怎麽沒有發現這條路這麽長。”

下一刻，她沾着冷霧的身體被擁入一個溫熱的懷抱，他們因爲慣力向後倒去，落入滿地松軟的銀杏葉中。

在落地之前，路柯鳴快速轉身，将自己墊在了下方，緊緊地抱住了于柚柚。

滾燙的淚水從于柚柚冰冷的手指上滑落，将她被燙得顫抖一下。

許久之後，路柯鳴帶着哭腔的聲音傳入于柚柚耳中：

“你回來了。”

于柚柚目光一軟，伸手将路柯鳴回抱：

“嗯，我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