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光明重重地歎了口氣，又點了一支煙，緩緩說道：“不出意外的話，應該是縣委辦的李志剛來接我的位置。”
羅澤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李志剛——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王旭東一手栽培的心腹，整天圍着領導轉，寫材料、搞接待是把好手。
可要說到基層經驗，怕是連村民家的門檻都沒跨過幾次。
“也就是說……”羅澤凱語氣低沉，“芙蓉鎮接下來的工作，恐怕不會那麽順利了。”
劉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重心長地說：“小羅，我知道你在想什麽。但我臨走前能做的，就是把‘紅焰一号’的事穩住。”
“至于以後...”他頓了頓，“就得靠你自己了。”
羅澤凱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持。”
“别謝我，“劉光明擺擺手，目光望向遠處，“要謝就謝夏書記。她當年把你安排到芙蓉鎮，可不是随便點的将。”
他突然壓低聲音，湊近道：“記住，在官場上混，有時候跑得快不如站得穩。王旭東這個人...你得多長個心眼。”
羅澤凱重重地點頭，後槽牙咬得發酸：“我懂。”
暮色漸濃，晚風裹挾着新翻泥土的氣息拂過兩人的面龐。
夕陽将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一個即将離任，一個前路未蔔。
過了許久，劉光明突然開口：“我會想辦法拖一拖交接，盡量給你多争取點時間。”
羅澤凱看着他，眼中多了一分敬重：“劉書記，不管您調到哪裏，芙蓉鎮的老百姓都會記得您的好。”
劉光明咧開嘴笑了，眼角的皺紋裏閃着水光：“有你這句話就夠了。”
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土地，像是要把這裏的一切都刻進記憶裏。
然後轉身離去，背影堅定，卻又透着幾分不舍。
羅澤凱站在原地，目送他遠去，直到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。
“他說的...都是真的？”秦明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。
羅澤凱點點頭：“千真萬确。”
秦明急得直搓手：“要是李志剛真當了副書記，那縣委縣政府就成了王旭東的一言堂，到時候你...”
羅澤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：“這一天遲早要來，我早就等着了。”
他轉身望向窗外那片試驗田，目光如炬：“不過沒關系。”
他語氣堅定，“隻要這些苗子能活下來，隻要‘紅焰一号’能真正落地生根，就沒有人能阻擋它成爲芙蓉鎮的希望。”
秦明怔怔地看着他，忽然發現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幹部，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青澀，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，眼神卻比從前堅毅了許多。
……
縣長辦公室裏，王旭東整個人陷在真皮座椅裏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紅木辦公桌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，襯得他那雙眯起的眼睛愈發陰鸷。
“劉光明要調走了？”他盯着手機上的消息，嘴角慢慢咧開一個陰冷的笑容，
“終于......”他低聲喃喃，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，“該輪到我了。”
作爲簡州縣縣長兼代縣委書記，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。
夏湘靈在的時候，他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劉光明主政期間，他也隻能偷偷摸摸搞些小動作。
現在好了，周明當副縣長，李志剛做副書記......
整個縣委縣政府馬上就要變成他王旭東的一言堂。
想到這裏，他突然冷笑出聲，目光轉向窗外芙蓉鎮的方向，“羅澤凱，看你還怎麽蹦跶。”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，周明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。
“王縣長！“他脫口而出，随即臉色一變，慌忙改口，“不不不，王書記！您看我這張嘴......”
王旭東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。
在官場上，稱呼就是地位的象征，哪怕隻是個“代“書記，那也是書記。
周明後背一涼，趕緊賠着笑臉湊上前：“王書記，您别往心裏去。我這不是聽說劉光明要調走，一時高興糊塗了嘛！”
“哼！”王旭東冷哼一聲，“什麽事這麽着急？連門都不敲？”
周明趕緊湊上前：“市發改委剛下文，要重點扶持特色農業項目。您猜怎麽着？芙蓉鎮那個'紅焰一号'完全符合條件！”
王旭東眯起眼睛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，發出有節奏的聲響：“羅澤凱的項目？”
“正是！”周明湊得更近了些，“要是讓他把項目單獨報上去，這政績可就......”
“想得美！”王旭東突然冷笑一聲，“這麽好的政績，怎麽能便宜了他？”
他直起身子，“你馬上以縣政府的名義，把'紅焰一号'列爲全縣重點項目。讓羅澤凱把所有資料和樣品都交上來。”
周明眼睛一亮：“我明白了！這就去辦！”
“等等。”王旭東叫住正要離開的周明，“記住，要以'統籌全縣農業發展'的名義。要是羅澤凱不配合...”
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，“你就說這是組織決定。”
“明白！”周明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。
不到十分鍾，羅澤凱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起來。
“羅書記啊，”周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，帶着居高臨下的味道，“'紅焰一号'的資料抓緊準備一下，縣裏要統一上報。”
羅澤凱深吸一口氣：“周縣長，項目還在試驗階段，數據需要進一步驗證。”
“如果要統籌，也要等辣椒成熟後，由鎮裏統一報送。”
“小羅啊，”周明的語氣頓時冷了幾分，“你這話說得就不夠大氣了。”
“組織上信任你，才讓你牽頭這個項目。現在市裏催得緊，全縣一盤棋，要以大局爲重啊！”
“我理解，”羅澤凱的語氣依然平穩，“但科研有它的規律。”
“如果數據不嚴謹就倉促上報，一旦出錯，影響的可是全縣的聲譽和後續扶持。”
“啰嗦！”周明突然厲聲喝道，“羅澤凱！你要搞清楚，這不是商量，是組織安排！”
“我現在去芙蓉鎮取資料，你要是敢拖延......”
他故意沒把話說完，“啪”地挂斷了電話。
辦公室内一片沉默。
秦明的臉色鐵青：“他們這是要硬搶啊！”
羅澤凱緩緩放下話筒，目光如古井般平靜：“看來王旭東是迫不及待了。”
“簡直欺人太甚！”秦明一拳砸在桌上。
羅澤凱卻突然笑了：“搶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遠處那片試驗田，“他們還沒這個本事。”
“秦明，”羅澤凱突然轉身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你現在立刻做三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