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天，羅澤凱剛抱着厚厚一疊複印資料從辦公室出來，迎面就撞上了滿身泥點子、散發着土腥味的李志剛。
“喲，羅書記！”李志剛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，“抱這麽多材料，這是要上哪兒啊？”
羅澤凱往上托了托快滑落的文件：“去省裏參加個科技推廣會。”
“巧了！”李志剛一拍大腿，“我車壞了，正好也要去縣裏辦事，捎我一段呗？”
“行啊，走吧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停車場。羅澤凱側過身子，把左邊褲兜沖着李志剛：“幫個忙，把後備箱開一下。”
李志剛嘿嘿一笑，伸手從他褲兜裏摸出車鑰匙，順手按開了後備箱。
趁着羅澤凱彎腰放資料的工夫，李志剛突然說：“都說你這車穩當，讓我過過瘾呗？”
說完不等回應，一溜煙鑽進了駕駛室。
羅澤凱直起腰，看着已經系好安全帶的李志剛，無奈地搖搖頭，繞到副駕坐了進去。
車子緩緩駛出鎮政府大院，拐上了盤山公路。
李志剛握着方向盤，興奮得像個剛拿到駕照的新手：“嘿，你這吉利還真不賴！”
“還行吧。”羅澤凱低頭翻着發言稿，心不在焉應道。
今天他要代表縣裏在省科技會上介紹“紅焰一号“的推廣經驗，得再捋一遍稿子。
“嚯，你這車跑到100還這麽穩。”李志剛很是興奮。
羅澤凱擡眼往外喵了一眼，說：“馬上到黑山口了，你開慢點。”
李志剛滿不在乎地擺擺手：“放心！這段路我閉着眼都能開！”
說話間，車子駛入黑山口的彎道。
這一段山路以險峻著稱，常年霧氣缭繞，視野極差。
轉彎處沒有護欄，一邊是峭壁，一邊是幾十米深的懸崖。
李志剛似乎沉浸在開車的興奮中，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。
“慢點！”羅澤凱突然大喊。
可就在他話音未落的一刹那——
迎面，一輛大貨車如同猛獸般沖了出來！
“嘀——！！！”
刺耳的喇叭聲撕破山谷的寂靜，緊接着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。
“我日！”李志剛臉色刷白，猛打方向盤。
但已經太遲了。
兩輛車擦着車身交錯而過。
大貨車巨大的沖擊力，還是将羅澤凱的轎車掀了起來。
安全氣囊“砰”地炸開，羅澤凱隻覺得眼前一黑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。
在空中翻滾了幾圈，最終重重摔在路邊的斜坡上，倒扣着滑下了幾米遠，才停了下來。
轎車在空中翻了兩圈，重重砸在路邊斜坡上，又滑出去十幾米才四輪朝天地停下。
引擎蓋冒着黑煙，擋風玻璃碎成了蜘蛛網，汽油混着機油淌了一地。
“咳...咳咳...”羅澤凱被濃煙嗆醒，耳朵裏嗡嗡直響。
他艱難地扭頭，看見李志剛滿臉是血地趴在方向盤上。
“李鎮長！醒醒！”羅澤凱使勁晃他，同時摸索着解安全帶。
卡扣“咔嗒”一響，他連滾帶爬地鑽出車門，結果腿一軟摔在碎石路上。
這時他才看清車頭已經竄起了火苗，黑煙越來越濃。
羅澤凱顧不上膝蓋的劇痛，踉跄着撲向駕駛室。
透過碎成蛛網的玻璃，他看見李志剛被變形的方向盤死死卡住，血順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李鎮長！醒醒！”羅澤凱把手伸進破碎的車窗，用力拍打着李志剛的臉頰。
李志剛的眼皮微微顫動，艱難地睜開一條縫。
當模糊的視線對上擋風玻璃外熊熊燃燒的火焰時，他猛地瞪大眼睛：“羅、羅書記...快...快拉我出去！”
羅澤凱死死咬住後槽牙，雙手抓住變形的方向盤，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上拽。
鋒利的金屬邊緣割進手掌，鮮血混着汗水“啪嗒啪嗒“滴在李志剛的大腿上。
“使勁！再使點勁啊！“李志剛看着火苗已經竄到車門邊，聲音都吓得變了調。
濃煙嗆得羅澤凱直咳嗽，熱浪烤得他臉頰發燙，額前的頭發都卷曲焦糊了。
李志剛盯着羅澤凱那張被熏黑的臉，突然紅了眼眶：“羅書記...你...你快跑吧...别管我了...”
“少廢話！！”羅澤凱額頭上青筋暴起，雙手因用力過度而顫抖，可那該死的方向盤紋絲不動。
“都怪我！”李志剛突然哭出聲來，“我不該搶着開車，不該開那麽快，不該不聽你的話...”他的聲音裏滿是悔恨。
“現在說這些有屁用！”羅澤凱怒吼道，汗水順着下巴滴落，“省點力氣，閉嘴吧！“
“可是...”李志剛哽咽着，“我之前...處處跟你作對...你爲啥還要...”
羅澤凱猛地一發力，方向盤終于松動了一點：“少跟老子煽情！”
他一把拽出李志剛被卡住的腿，“抓住我！快！”
李志剛咬着牙，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。
羅澤凱揪住他的衣領，猛地往外一拽。兩人剛滾下山坡——
“轟！！！”
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，整輛車瞬間被火球吞沒。
熱浪撲面而來，掀得兩人又滾出去好幾米才停下。
兩人跌坐在地上，氣喘籲籲，渾身是灰、滿身是傷。
李志剛望着那團烈焰，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他的眼裏，第一次不再是對權力的渴望，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。
他轉頭看向同樣灰頭土臉的羅澤凱，嘴唇哆嗦着：“羅書記...我...”
羅澤凱根本沒有時間搭理他。
因爲他剛剛看到那輛肇事的火車也滾落到山下。
山坡上都是掉落的貨物。
“你傷勢怎麽樣？能救人嗎？”羅澤凱抹了把臉上的污穢，這才發現自己的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。
“能。”李志剛咬牙站了起來。
“走，救人去！”
兩人互相攙扶着往山下挪。
火光映照着他們的身影，身後是燃燒的轎車殘骸，前方則是大貨車翻落的地方。
當他們跌跌撞撞跑到貨車前時，駕駛室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