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機滿臉是血，已經昏迷不醒，整個人被卡在變形的座椅和方向盤之間，動彈不得。
“你從左邊穩住他肩膀，我來撬門。“羅澤凱喘着粗氣說，額頭上還挂着沒擦幹的血迹。
李志剛點頭，小心翼翼地扶住司機的肩膀，生怕動作太大造成二次傷害。
羅澤凱找來一根粗木棍，咬着牙往車門縫隙裏塞。
手掌被鐵皮劃破好幾道口子，鮮血順着木棍往下淌，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咔啦”一聲脆響，車門終于被撬開一條縫。
“快！一起把他拖出來！”羅澤凱低吼着。
兩人合力将昏迷的司機從駕駛室拽出來，剛把人平放在安全地帶，幾輛路過的車就停了下來。
“需要幫忙嗎？”一個中年男人跑過來，“要不要叫救護車？”
羅澤凱抹了把汗：”麻煩送他們倆去醫院。“說完轉向其他人：“有誰去省城方向？捎我一段就行。”
“你不要命了？！”李志剛一把拽住羅澤凱的胳膊，聲音都變了調，“都這樣了還想着開會？”
羅澤凱勉強笑了笑：“我這點傷不礙事。”
“放屁！“李志剛眼睛瞪得通紅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，“今天你必須去醫院！”
羅澤凱愣住了。眼前這個曾經處處與他作對、滿腦子都是權力的鎮長，此刻眼神堅定得可怕，那股子執拗勁兒讓他都感到陌生。
他還想争辯，可右腿傳來的劇痛讓他不得不承認，确實傷得不輕。
很快，三人被好心人送到了縣醫院。檢查結果出來：羅澤凱膝蓋腫脹，需要打石膏；李志剛輕微腦震蕩，得卧床休息；貨車司機除了腦震蕩，還有兩根肋骨骨折。
羅澤凱固定好石膏後，看了看手表，自言自語道：“時間還趕趟。”
說完，從病床上爬來氣，拄拐就往外走。
“你幹什麽去？”李志剛急得從病床上支起身子。
“去省城裏會議還來得及。”
李志剛一把扯掉頭上的冰袋：“你不要命了？腿都這樣了還想着開會？”
羅澤凱試着走了兩步，疼得額頭冒汗，卻還強撐着笑：“又不用腿發言，瘸着去怎麽了？”
“你...”李志剛氣得直哆嗦。
“這次省科技會很重要，”羅澤凱語氣堅定，“‘紅焰一号’的推廣能不能打開局面，就看今天這一場。”
李志剛看着他一瘸一拐還要往外走的樣子，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個倔驢，剛從鬼門關爬回來，滿身是傷，心裏裝的還是工作。
“你他媽就是個瘋子。”李志剛聲音發顫，這回不是嘲諷，而是真心實意的佩服。
羅澤凱咧嘴一笑：“瘋子才能幹成大事。”
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往病房外挪，背影看着有些滑稽，卻莫名讓人肅然起敬。
李志剛愣了幾秒，猛地從病床上坐起來：“我也去。”
護士連忙制止：“你别亂動！醫生說你要靜養！”
“靜養個屁！”李志剛高昂起頭，“有些擔子，不能總讓别人一個人扛。”
……
一個小時後，省會議中心門口。
羅澤凱拄着拐杖走進會場，衣服上還沾着泥點和煙灰，臉上貼着幾塊創可貼，腿上打着石膏。
他整個人狼狽不堪，卻神采奕奕。
會務人員一見他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：“你……你這是？”
羅澤凱歉意道：“對不起，我來晚了，路上遇到了車禍。”
會務人員十分驚愕，眼神裏卻多了幾分敬意。
“也沒晚多少。”會務人員看了一眼會議流程表，“還有五分鍾就輪到你發言了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羅澤凱松了口氣，轉頭對扶着他的李志剛說，“你先去休息室等我。”
李志剛搖搖頭：“我跟你一起進去。”
兩人一瘸一拐地走進會議廳，正好聽到主持人在念：“下面有請芙蓉鎮黨委書記羅澤凱同志，爲我們介紹'紅焰一号'辣椒的推廣經驗。”
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當看到兩位傷痕累累的幹部互相攙扶着走上台時，掌聲更加熱烈了。
羅澤凱站定後，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洪亮地說：
“各位領導、各位專家，我是芙蓉鎮黨委書記羅澤凱。今天我要講的不是什麽高大上的科研成果，而是我們老百姓實實在在種出來的辣椒——'紅焰一号'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：“這個品種是我們鎮農技站和市農業局花了很多精力培育出來的。今年夏天連續下了二十多天雨，别的辣椒都爛在地裏了，隻有我們的'紅焰一号'挺過來了...”
台下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被這個渾身是傷卻依然神采奕奕的基層幹部打動了。
“...經過科學測定，'紅焰一号'的辣椒素含量比普通品種高出15%，畝産增收30%以上。今年我們鎮靠這個品種，幫助127戶貧困戶實現了脫貧...”
演講結束時，全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。
幾位農業專家甚至站起來鼓掌，有位老教授還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王旭東懶洋洋地靠在真皮座椅上，手指不停地劃拉着手機屏幕。
突然，他眼睛一亮，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老周，快過來看這個！”他興奮地招呼道。
周明小跑着湊過來，隻見手機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頻：李志剛滿臉是血，卻還在拼命從燃燒的車裏往外拖人。
“啧啧啧，“王旭東眯着眼睛，嘴角挂着意味深長的笑，“沒想到啊，李志剛這小子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，關鍵時刻還挺會表現。”
周明盯着不斷飙升的點贊數，驚呼道：“王縣長，這視頻點擊量已經破百萬了！你看評論區，全是誇他的！”
王旭東突然拍了下桌子：“老周，你發現沒有？這視頻拍得太妙了！“他指着屏幕，“看看這畫面：滿臉血污、走路踉跄，還堅持救人。這種鏡頭最有感染力！”
“确實如此！“周明眼珠一轉，壓低聲音說：“要不要讓宣傳部重點跟進？做個專題報道？标題就叫《危難時刻顯擔當：記舍己救人的好幹部李志剛》，你看怎麽樣？”
王旭東滿意地呷了口茶：“不僅要報道，還要往市裏、省裏送。要是能評上個'見義勇爲先進個人'...“他突然意味深長地頓了頓，“對李志剛的前途可是大有幫助啊。”
周明會意地笑了，但随即又皺起眉頭：“可是劉書記那邊...”
“他在市裏學習呢，管他幹什麽？“王旭東不耐煩地擺擺手，“先幹了再說！”
“那羅澤凱...”周明欲言又止。
“他？”王旭東冷笑一聲，“他現在已經是市裏的紅人了，不差這一件功勞。再說了，“他指着視頻，“你看這視頻裏，主角是誰？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！”
周明連連點頭：“王縣長高明！我這就去安排？”
“去吧。”王旭東站起身，背着手走到窗前，“記住，重點要突出他'親民實幹'的形象。救援隻是個引子，關鍵是要把他平時的工作表現也包裝進去。”
等周明走後，王旭東望着窗外，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羅澤凱啊羅澤凱，李志剛就是我插到你肋骨上的一把利刃！
隻要我把李志剛捧起來，我看你還怎麽在芙蓉鎮一家獨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