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澤凱終于開口了，語氣平穩但堅定：“劉書記放心，指揮部不會繞開縣委縣政府。”

“所有涉及本地協調、征地拆遷、群衆安置這些事，都會通過縣委統一部署。”

劉光明一聽這話，緊繃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。

“小羅啊，”他歎了口氣，語重心長地說，“我當時不贊成你上報省紀委，也是爲你好。我是怕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，就被羅澤凱打斷了：“劉書記，我理解，我沒有埋怨你。”

劉光明一愣，臉上的表情有些尴尬，幹笑了兩聲，試圖掩飾過去。

“你理解就好。”他眼神閃躲了一下，又笑了笑，“其實我一直覺得，咱們縣裏的事，還是應該内部解決。畢竟嘛，家醜不可外揚。”

夏湘靈輕輕一笑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，語氣不冷不熱：

“劉書記說得對，但有時候，家裏出了點狀況，也得請外面的專家看看，才能找到病根。”

劉光明聽出她話中有話，心裏咯噔一下，臉上卻依舊挂着笑，隻是笑容已經有些勉強。

“那是，那是。”他連連點頭，語氣中多了幾分敷衍，“不過既然現在市裏直接接管了，我這個縣委書記也該退居二線，全力配合。”

羅澤凱一直沒說話，隻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切，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，像是在看一場早已預料到的好戲。

他知道，劉光明今天來，不是爲了“看看”那麽簡單。

他是來探底的——看他是不是說了他的壞話，看夏湘靈站在哪一邊，更要看他自己在這場博弈中還能不能分一杯羹。

夏湘靈也不惱，依舊淡然一笑：“劉書記言重了，小羅現在雖然是市管副組長，但也是你的手下，縣裏的很多事情還需要你來協調和操心。”

劉光明聞言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，但眼神卻越發謹慎，像一隻警惕的狐狸，在尋找對手的破綻。

“那是當然。”他點頭如搗蒜，“我這個縣委書記，職責所在嘛。”

夏湘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語氣平和：

“劉書記這麽配合，那我們工作就好做多了。對了，市紀委準備派一個聯絡員下來，專門負責群衆意見和輿情反饋。”

劉光明一聽，心裏頓時咯噔一下，仿佛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。

這哪裏是什麽“意見征集”？分明是來監督他的！

但他臉上不動聲色，笑着回應：“沒問題，縣委随時歡迎市裏的同志下來指導。”

羅澤凱依舊沉默着，隻是嘴角那抹笑更深了幾分。

他知道，夏湘靈這是在給劉光明台階下。

果然，劉光明松了口氣，又寒暄了幾句，便起身告辭。

“你們忙，我就不打擾了。”他一邊往外走，一邊回頭笑道，“有什麽需要我出面協調的，盡管開口。”

夏湘靈微笑着點頭：“一定。”

門一關上，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輕松了些。

她轉頭看向羅澤凱，問：“小羅，你怎麽看待劉光明這個人？”

羅澤凱沉吟片刻，緩緩說道：“這個人還算耿直，有一定的責任心，但在關鍵問題上相對偏軟，總想搞一些平衡。”

夏湘靈點點頭：“當初我推薦他接任縣委書記的時候也有這方面的顧慮，但當時你的情況很不好，我隻能和他交換利益。”

羅澤凱心頭一暖，輕聲道：“謝謝你。”

“其實我對他已經很知足了，他最起碼還能守住底線，要不然……”她意味深長地看着羅澤凱，沒有說下去。

羅澤凱苦笑了一下：“要不然我早就被王旭東弄死了。”

“你說王旭東現在會怎麽想？”夏湘靈問。

羅澤凱目光堅定：“他怎麽想我并不在乎，我現在的目的已經達到了。”

……

此時，王旭東坐在辦公室，雙手撐着額頭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，軟塌塌地陷在椅子裏。

窗外的風聲、雨聲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，聽不真切。

他隻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，像是有人拿着錘子在裏面反複敲打。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”

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滾，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他怎麽也沒想到，夏湘靈會突然出現，而且帶着市紀委和市住建局的人——

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檢查，而是一次徹底的“接管”。

從招标權限收歸市裏，到成立由夏湘靈親自挂帥的指揮部，再到羅澤凱的高調登場。

每一步都像是精心布局的棋子，一環扣一環，最終将他和李曼死死釘死在這盤棋局之上。

他回想起剛才李曼崩潰時的模樣，心中竟生出一絲恐懼。

那個曾經精明幹練、手腕淩厲的女人，如今卻像個瘋子一樣哭喊掙紮，嘴裏喃喃自語，眼神空洞無神。

她最後那句“你會後悔的”，雖然聲音漸遠，但就像一句詛咒，久久萦繞在王旭東心頭。

他知道，自己也離崩潰不遠了。

“爲什麽會這樣？”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自己，“我明明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事，爲什麽一夜之間就全變了？”

他不是沒有後台，也不是沒有靠山。

可現在，那些曾讓他安心的“關系”和“資源”，仿佛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。

他剛剛給姚剛打了無數個電話，居然沒人接。

夏湘靈的出現，意味着市裏已經插手；

他開始懷疑，是不是從一開始，他就隻是别人棋盤上的一個卒子，被人推着走。

走到頭才發現，原來這根本就是一場陷阱。

就在這時，他的電話響了。

是一個陌生号碼。

這讓他加了幾分小心，猶豫片刻，還是接起了電話。
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：“是我。”

王旭東心頭一震，聲音幾乎顫抖：“姚市長……你……你還好嗎？我剛才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——”

“别說了。”姚剛打斷他，“我剛剛從省委出來，組織上詢問了我和你的關系。”

王旭東禁不住一哆嗦：“你怎麽說？”

“我能怎麽說？”姚剛語氣平靜，“我說我們是同學關系，僅此而已。最近一段時間，你不要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夏湘靈……”

“夏湘靈這事直接繞開了我，我也是才得到消息。”姚剛頓了頓，語氣更加冷淡，“越是這樣，說明組織上已經開始防備我。你也好自爲之吧。”

說完，電話挂斷。

王旭東握着手機的手微微發抖，耳邊還殘留着姚剛那句“你也好自爲之吧”的回音。

電話挂斷的瞬間，仿佛連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抽走了。

就在王旭東焦頭爛額之際，又一個讓他更加焦頭爛額的事情來了。

“王縣長，不好了！”朗宇猛地推開門，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。

“剛剛接到市委組織部的任命書，羅澤凱被任命爲縣紀委副書記，正科級挂副處級！”

王旭東聞聽，頓覺眼前一黑，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。

窗外，雷聲滾滾，烏雲翻湧如墨，一場暴雨即将傾瀉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