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永浩的辦公室在三樓，門牌上貼着“縣長辦公室”幾個燙金字。
屋裏收拾得幹幹淨淨，桌面上摞着幾份還沒拆封的紅頭文件，茶幾上還放着半盒沒抽完的中華煙。
“請坐，請坐！”崔永浩熱情地迎上來，親自拉開椅子，又從櫃子裏拿出一盒茶葉，
“這是老家帶來的高山雲霧，自己人種的，沒打藥，味道清，提神。”
羅澤凱接過茶杯，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溫熱，輕聲道：“謝謝崔縣長。”
他沒急着喝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崔永浩的臉。
這人五十出頭，臉盤方正，笑起來眼角堆着褶子，看着和氣，可那雙眼睛，亮得有點紮人。
“羅書記，咱們雖然以前沒共過事，但我早就聽說過你。”
崔永浩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語氣熟絡得像老熟人，“你在簡州縣這幾年，幹了不少實事，老百姓提起來都豎大拇指。”
羅澤凱笑了笑，端起茶杯吹了口氣：“都是組織支持，群衆配合，我也就是做了點分内事。”
崔永浩點點頭，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誠懇起來：“這次市裏調整班子，把我調回來，說實話，我心裏還真有點打鼓。”
“畢竟，我離開這地方也有十幾年了，人地兩生，情況不熟，怕幹不好，辜負組織信任。”
羅澤凱微微颔首，語氣溫和：“崔縣長太謙虛了。您在市裏多個部門都幹過，經驗足、眼界寬，肯定能很快打開局面。”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，看似寒暄，實則都在探對方的底。
話裏沒一句多餘，可每一句都帶着試探。
崔永浩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，順手遞給羅澤凱：“來一支？”
羅澤凱接過，沒點，夾在指間。
崔永浩自己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緩緩吐出煙圈：“現在開發區下轄四個鎮，芙蓉鎮歸市裏直管，其他三個鎮還歸縣裏管。”
“我琢磨着，咱們得把這工作邊界捋一捋，不然容易‘各唱各的調’，到時候扯皮。”
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”羅澤凱點頭。
“那你先說說，你這邊是怎麽考慮的？”崔永浩靠在椅背上，眼神專注。
羅澤凱頓了頓，不緊不慢地開口：“目前我的組織關系還在縣裏，那我的工作職責，自然以縣委縣政府的統籌安排爲主。”
“不過，崔縣長既然提出來，我也很願意聽聽您的思路。”
崔永浩嘴角微揚，眼裏卻閃過一絲審視：“我剛來，對芙蓉鎮的情況還不太熟。”
“但聽說你這個鎮書記在市裏也挺受重視，有些項目是市裏直接批、直接撥錢，工作上也有‘獨立性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看似随意，“我就是擔心，時間長了，縣裏的整體步調會不會亂？”
羅澤凱心裏一緊——來了，這才是正題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，依舊微笑：“崔縣長說得對。不過芙蓉鎮的情況确實有點特殊。”
“它是市裏定的鄉村振興示範點，所以市裏在項目、資金上會直接介入。”
“但行政管理和日常事務，我們一直嚴格按縣委縣政府的部署來執行，該請示請示，該彙報彙報，從不含糊。”
崔永浩輕輕點頭，像是滿意，又像是在衡量：“那就好。我這次回來，是想把縣裏這幾個鎮統籌起來搞發展。”
“特别是交通、産業、文旅這幾塊，要形成‘一盤棋’。芙蓉鎮是核心，位置關鍵，不能掉隊。”
羅澤凱心裏已經透亮：這位新縣長，不是來“合作”的，是來“收權”的。
他嘴上說統籌，實則是想把芙蓉鎮的資源、項目、話語權，全都納入縣裏統一調度。
尤其是那些市裏給的項目，他不想讓羅澤凱“吃獨食”。
羅澤凱放下茶杯，語氣一轉：“崔縣長這個思路，我非常贊成。”
“其實我們鎮最近就在推一個文旅融合項目，涉及鄉村旅遊、民宿集群、農産品品牌化。”
“如果縣裏有整體規劃，我們願意主動對接，争取納入全縣發展大盤子。”
崔永浩眉毛一挑，有點意外：“你已經有具體項目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羅澤凱點頭，“我們打算在元旦到春節之間，搞一個‘芙蓉鎮文化節’。”
“哦？”崔永浩身子前傾，來了興趣，“說說，怎麽個搞法？”
羅澤凱不慌不忙：“我們鎮上有不少非遺資源，比如竹編、剪紙、山歌、古法釀酒。”
“我們想把這些整合起來，搞一個集文化展示、旅遊體驗、農産品展銷于一體的綜合性活動。”
“時間選在返鄉高峰，人流大，傳播效果也好。”
崔永浩頻頻點頭，眼裏閃過一絲贊許：“這個思路不錯，既能打文化牌，又能帶經濟，一舉兩得。你有具體方案嗎？”
“有，已經在籌備了，鎮裏成立了專項小組，方案初稿也出來了。”羅澤凱說着，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，遞了過去。
崔永浩接過翻了兩頁，臉上笑意加深：“如果你們方案成熟，我可以安排縣文旅局、宣傳部跟你們對接，争取做成全縣聯動的重頭戲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羅澤凱點頭緻謝，心裏卻清楚得很——
崔永浩這是在借“支持”之名，行“掌控”之實。
一旦縣裏介入，項目主導權就可能旁落，甚至變成“縣裏主導、鎮裏配合”的局面。
他不露聲色，順勢說道：“我們還計劃請市電視台做專題報道，也想申請市裏的鄉村振興專項資金，争取雙線推進。”
崔永浩的笑容微微一僵，随即恢複：“市裏資源多，你們能争取當然好。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意味深長，“縣裏也有配套資金，如果你們願意優先考慮縣裏的支持，我可以優先審批，流程走快一點。”
羅澤凱聽懂了崔永浩的意思。
你要是聽我的，錢我給你；
你要自己搞，那對不起，卡你沒商量。
但他還是笑了笑，語氣依舊平和：“感謝崔縣長支持。我們會盡快把完整方案整理好，正式呈報縣裏審閱，争取早日落地。”
話音剛落，崔永浩桌上的座機“叮鈴鈴”響了起來。
他接起電話，隻聽了幾秒，臉色驟然一變，聲音都壓低了：“什麽？……好，我知道了，馬上處理。”
挂了電話，他轉過身，盯着羅澤凱，語氣凝重：“你開發區的戍邊鎮出大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