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霁再去上班，感覺同事們對她更客氣了。除了那個一直冷冰冰的許淩志。

婦産科又調來了一個護士楊玉梅，從此齊霁就有了兩個手下，成爲師部醫院婦産科，名不副實卻是實實在在說了算的老大了。

這次培訓雖然沒有拿到想要的結果，但畢竟也是出島鍍過金的了。——外面的東西都是好的。

加上丁濟群的升職，同事們都覺得她業務精進了很多，軍屬們也覺得她更加可信了。

這個時期的随軍家屬，大多都和江德華一樣大字不識幾個，她們年輕有生命力，又有着極爲固執的爲人處世之道。

她們自成一體，有着自己的規則和樂趣。對于本該屬于她們群體，卻輕易“躍了龍門”的齊霁，既嫉妒又敬畏。但到醫院去找齊霁的時候，她們又無一例外都極爲熱情和讨好。

齊霁不得不與她們保持一個很難把握的平和又疏離的距離，真的是遠則不遜近則不恭。

李青枝不同，她永遠用感激的眼神看着齊霁，仿佛随時都能給救命恩人磕一個頭一般，讓齊霁非常害怕在路上遇到她。

李青枝的兒子已經半歲了，她抱着孩子混在家屬堆裏，跟大家沒什麽兩樣，她不再那麽膽小，肚子上那個豎着的疤痕，已被無數家屬們看過，成了她光榮的徽章。經曆了别人都沒經曆的生死一線間的事情後，大家就下意識對她油然而生了一種敬佩。

孫紅梅因和齊霁打過兩次交道，便與其他家屬有些不同，她總是熟絡地老遠就跟齊霁打招呼，“上班去啊，王大夫！”“買的什麽菜啊，嫂子！”

漁村裏也偶有漁婦來醫院生孩子，很少，一般都是老韓太太摸了胎位不正，又怎麽都正不過來的孕婦。

其實齊霁比較認可老韓太太的接生技術，隻是小島的地理位置限制了她的格局和認知，某種程度上，是年齡和經驗主義讓她自信到膨脹。

齊霁培訓回來，再遇到老韓太太，她臉上的表情，已完全看不出當日在醫院的凄苦和暴躁。似乎她站在一群被她接生的和接生過的女人中間，總是能找到莫大的自信。

她用那種老年人的狡猾語氣跟齊霁笑着說，“李青枝這把事兒，是我這輩子第一回走麥城，老臉都丢光了。唉，我老了，跟你比不了了，你又是個會開刀的。我看見那刀疤了，縫得挺仔細，就是有點偏，你是怕剌在任脈上嗎？”

齊霁笑，心說這老太太懂得還真不少。

老韓太太是韓家掌事人，一貫說一不二，本來得意大孫媳婦，要把接生手藝傳給她，現在覺得大孫媳婦不擔事兒，所以改主意準備傳給二孫媳婦了。

老韓太太一輩子以接生爲業，齊霁絕不可能斷人财路，也不會跟她交惡，她們倆畢竟同是松山島上唯二的接生婆，她還需要老韓太太爲自己做必要的替補呢，所以無論誰來挑撥，她都不接招。

很顯然，老韓太太也不想跟齊霁和部隊鬧僵。李青枝難産和大孫子受傷這兩件事，讓她清晰地知道，遇上大事兒，還是得指着人家部隊！

于是，齊霁和老韓太太就神奇地和諧共處了。

*

齊霁一回島，安傑就張羅爲她接風洗塵，兩家人準備坐在一起吃頓飯，不，是三家人，怎麽能少了江德華一家四口，本來還要叫上大病初愈的歐陽懿，但他說自己剛剛病愈，擔心還有傳染性，所以堅決拒絕了邀請。

齊霁在江家門口，還沒來得及敲門，安傑就出來迎接她了，兩人笑着輕輕擁抱了一下，身後的丁濟群和三樣拎着四包咖啡豆、兩包點心、四根熏腸、一兜蘋果進了院子。

“安傑同志，這可是我從繁忙無比的學習中擠出一下午時間來，專程去青島咖啡飯店西餐廳給你買的咖啡豆！”

安傑喜歡齊霁這種調調，配合地輕輕一蹲，“謝謝！我一定會好好喝慢慢品的！”

江德華拿着鍋鏟子出來問，“秀娥嫂子，你去沒去吃大肉包，一毛錢一個的那個！”

“吃了吃了，我還吃了有名的冰激淩，可惜不能帶回來給你們吃！”

“哎喲你說得我都饞了，我都多少年沒吃冰激淩、大肉包和狗不理了？我記得狗不理是一塊二一斤吧，一斤30個小包子，大肉包一毛一個，裏頭是個肉蛋，啊喲，不能說了！”安傑捂着嘴巴笑說。

亞菲嫌棄地說，“媽你可真饞，食堂不是有賣包子麽？”

“你這孩子！你吃過麽，你就亂說，食堂那包子能跟青島大肉包比嗎，你個連小島都沒出去過的小崽子，還敢說我！”安傑用指頭點了亞菲的腦門一下。

“别說了别說了，洗手吃飯了！”江德華看亞菲還要犟嘴，立刻喊道。

“哼，洗就洗！”亞菲一甩小辮子去洗手了。

安傑低聲跟齊霁嘀咕，“都是跟她姑學的，就知道跟我頂嘴！”

“都這樣，哪有不頂嘴的！”齊霁附和。

“我看三樣就不頂嘴，多好的兒子，将來給我當女婿吧！”

“那敢情好啊，就怕你家的小辣椒看不上我們傻兒子喲。”齊霁倒不擔心這個，她知道亞菲肯定不喜歡三樣這款的。當然，她也不想要江亞菲當兒媳婦，跟她親媽都頂，娶回來婆媳倆天天練口才啊！

女人孩子都吃完下桌了，兩個男人還在喝，不時低聲說些什麽。

齊霁和安傑就到廚房做咖啡，安傑笑着說，“怎麽樣，我沒說錯吧，你們家丁大哥一定會升職，他們倆早晚會搭班子的！”

“可不敢亂說，濟群能有今天已經是他的運氣，沒有江司令員，他還在那邊坐冷闆凳呢！”齊霁磨着咖啡，看看安傑的臉色，說，“他這人吧，嘴硬不會說話，其實在家裏跟我說過掏心窩子的話：不管是從前的戰場上，還在現在的島上，他最佩服和感激的就是江司令員了。”

其實嘴硬的是齊霁，她前世受到白月光的偏愛，工作中根本無需拍馬屁，婚姻中也都是韓林先服軟。

但環境造就人才，齊霁現在哄老公哄兒子，那叫一個順手，面對松山島的土皇帝，丁濟群張不開他所謂文人的嘴，關鍵時刻她就得沖上去了，男人間有些話不必明說，但女人間不行，該說的話必須得遞上去！

否則真會前功盡棄吃大虧。

爲了長遠利益，那就抹下臉說呗，不就是投其所好麽！

夫妻同心，其利斷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