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齊霁一直沒出門，上了大路才發現，那條大路已經成了泥路，王二亮提着馬燈攙着齊霁，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了漁村。

一進門王二亮的母親就打了他一下，“這大風大雨的，你咋還把王大夫找來了！”

“沒關系。”齊霁懂得這是漁村人特有的表達過意不去的方式。

這家的情況有點糟糕，窗戶扇都掉了，用草甸子擋着，屋子地面也濕漉漉的，産婦躺在炕裏，身上蓋着被子。

一問，見紅已經一天了，檢查過後，宮口開了大半了，頭胎總是慢一些，并無太大兇險。

齊霁扶着她在炕上慢慢地遛達，教她調整呼吸。

産婦才十九歲，骨架也大，等宮口開全了，後面的産程就非常順利了。

整個過程中，産婦疼得渾身哆嗦掉眼淚了，也不喊叫，隻是在喉嚨裏悶哼，對齊霁的要求也極其配合，齊霁知道，這不是真的堅強，隻不過是沒有娘家人在身邊，或者丈夫不夠疼她罷了。

這種事情，齊霁兩輩子都見多了。

天亮時，一個大約五斤多的女孩出生了，發出響亮的啼哭聲，齊霁很高興自己在清晨又迎接了一個新生命的到來，一夜的疲憊都消散不少。

婆婆依舊是一臉慚愧，拿着一籃子雞蛋塞給齊霁，“真是過意不去，生個丫頭片子，還勞王大夫五更半夜跑了一趟！”

“雞蛋留給産婦吃吧，身體養好了，生下一胎也容易些，不是說先開花後結果麽！”齊霁對那流淚的産婦笑笑，“哭什麽哭，咱都是女人，怎麽能嫌棄女孩呢，要都生兒子，他們上哪兒讨媳婦去！”

“是，是。”那婆婆讪讪地笑着，“丫頭小子都一樣，就是趕上下雨天，辛苦王大夫了。”

“不辛苦，我不就是幹這個的麽！你家不欠我人情！改天天晴了，就去醫院挂個号，沒住院，也花不了幾個錢。”

“哎哎！”王家母子倆連聲答應。

清晨的天空依然布滿陰霾，風小了些，但雨勢依然不減，大路上，不見一個人影，齊霁對送她回家的王二亮大聲說，“行了，送到這兒吧！你照顧好你媳婦和孩子，别讓她們受風！等滿了42天，去醫院找我！”

“行，行！那王大夫，雞蛋怕摔就不給你了，這個錢你一定要收下！”王二亮手裏攥着一卷鈔票往齊霁手裏硬塞。

齊霁知道，從前老韓太太每接生一個男孩都收費五元，要是女孩就收三元。這家人是按老規矩給的。

“你拿回去我不能要，你用錢的地方還多着呢。”齊霁推拒，但王二亮還是堅持要給，齊霁大喝，“拿回去！”

王二亮吓了一跳。

風雨中，齊霁喊着說，“拿回去！你的心意我收到了！你先修房子買糧食吧！”

“那，王大夫，我送你回家吧。”欠人情的滋味太難受，他總想着給王大夫做點什麽。

“那也行。”齊霁想的是到家了，自己拿點小米讓他帶回去。

“哎！”王二亮高興地應聲。

沒走幾步，他忽然疑惑地說，“王大夫，你看那是不是個人？”

那種驚疑的遲疑的語調，在雨聲的渲染下，如同鬼魅，吓得齊霁汗毛豎立，順着王二亮手指的方向，就見雨幕中一個人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走着，沒有打傘也沒雨具，朝着碼頭的方向走去。

“是老錢家的傻子嗎？”王二亮頭一個想到漁村的傻子，因爲這麽大的雨，出來不穿蓑衣不打傘的，隻能是傻子。

齊霁卻覺得這人眼熟，她快步追了過去，王二亮喊了一聲也跟了過去。

那人腳下一滑摔到泥裏，大哭着拍打着泥地，“老天爺你欺人太甚！”

趕上來的齊霁聽到聲音，終于确定這人果然就是安傑的哥哥安泰。

她還沒來得及出聲，安泰爬起來就朝碼頭而去，那架勢，毅然而決絕。

“不好！攔住他！”齊霁眼見安泰奔着大海去了，急得跳腳。

王二亮大步跑起，蓑衣草鞋都甩飛了，到底趕在安泰跳進海裏之前，将他撲倒。

安泰吓得大喊大叫，手腳亂舞，“不要抓我，我不去勞改！不要抓我啊！”

“閉嘴！”齊霁趕到了，一個耳光扇過去，安泰立刻住口，呆愣愣地看着大雨中從天而降的齊霁。

齊霁對王二亮說，“這人是我朋友，腦子一直不大好，定期就犯病，今天多虧你救了他，謝謝你啊，回頭我登門重謝！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行嗎？”

王二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爽朗地笑，“你放心王大夫，我跟我娘我媳婦都不說！”

“哎哎。”齊霁伸手拍拍他的胳膊，“快回家喝姜湯，别感冒了，今天咱倆扯平了，誰都不欠誰的人情！”

“對對對！”王二亮露出一排白牙，高興地笑了，看看齊霁，一扭身就跑回家去了。

齊霁心說這憨子，你真回家啊，這安泰要真是個犯病的，二次跳海，我攔得住嗎？

不過看着如釋重負的王二亮撒丫子跑步的樣子，她忍不住笑了。

低頭再看安泰，她又闆起臉，“你是傻子嗎？多大的事兒，讓你連命都不要了！”

安泰蜷起腿，把頭埋進去，嚎啕大哭。

“唉，你今天要不是遇見我，真跳進海裏去了，安傑他們連你屍體都撈不着，你讓她怎麽面對你的妻兒？”

安泰的哭聲小了一些，齊霁攙着他站起，“走，回去，趁着路上沒人，回去，那漁民沒看清你的臉，我也當什麽都沒發生！”

“屁個沒發生！”安泰推開齊霁，“就是你！你跟司令部舉報，說那許慕雲是特務，江德福回來就堵着我問個沒完，我能怎麽辦？我說了就完蛋了！不說江德福也饒不過我，一樣完蛋！我幹脆死了算了，省得跟歐陽一樣去做苦力！”

“我就算舉報也是針對許醫生的，跟你有什麽關系？你知道這是要塞，容不得半點差池！再說你既然認識他，大大方方打個招呼不就得了，做出一副心虛的樣子，還怪人懷疑！”齊霁被推個趔趄，非常惱火。

“我！”

“你也有把柄在他手裏！對不對？”齊霁忽然福至心靈，“你吓成這樣，到底是做過什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