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停頓了兩秒,這兩秒裏的世界裏,隻餘何靜驚慌、無助、屈辱的尖叫聲。
她的雙臂雙腿都被那些壯實的女人壓住,胸口大敞着,仿佛一隻待宰羔羊,除了哀聲啼叫,别無求生之法。
安傑呆住了,葛美霞呆住了,鄭文翰也呆住了。
那些習慣了貼身肉搏的葛家的女人,見到何靜小巧精緻的胸部,都愣了一瞬,一個女人疑惑地伸手摸了一把,“這麽小,生了還是沒生啊?”
何靜發出更加凄厲的喊聲,那聲音如同裂帛,從胸腔噴湧而出,使得安傑回過神來,她憤怒地聲嘶力竭地喊,“夠了!都給我滾!滾——!”
女人們遲疑了一下,都看向葛姑姑。
安傑怒目圓睜,使出她畢生的潑辣來,“不走就讓我丈夫把你們都抓起來!”
鄭文翰也快速沖過去,推開那些女人,脫下自己的襯衫罩在何靜身上,而何靜依然保持那個姿勢仰頭嚎叫,恐懼和屈辱已經徹底淹沒了這個可憐的女人。
葛美霞也紅着眼睛使勁捶打自己 姑姑,“誰讓你們來的!誰讓你們來的啊!都走,趕緊走!”
葛姑姑看看憤怒的安傑,又看看焦急的侄女,扭身溜之大吉了。
葛美霞蹲下身,艱難泣聲開口,“對不起對不起何老師,我,我真的不知道她們爲什麽會來......”
劉彬彬沖過來,一頭将葛美霞撞倒在地,“你是壞女人!我要讓江伯伯槍斃你!”
安傑一把抱住還要往上撲的劉彬彬,捂住了他的嘴巴。
葛美霞站起身,拍掉手上和褲子上的泥土,深深地給何靜鞠了個躬,又深深地看了鄭文翰一眼,轉身離開了小學校。
這一天之後,葛美霞就再沒來小學校上班了。
事隔半月後,齊霁聽說她接到一封電報後,就去了濟南。
***
而何靜,這個美麗又柔弱的女人,處理這種受辱事件的方法,很極端,她選擇的抗議方式就是,死。
小學校的事情,很快傳到了師部醫院,齊霁聽了眉頭緊鎖,立刻趕往何靜家去看她,安傑也在,她擔憂地指着洗手間,“回來就洗,洗一個多小時了。”
洗手間裏,除了水聲,還有何靜低低的嗚咽聲。
等何靜頭發濕漉漉地出來,齊霁提出今天留下來陪她,何靜搖頭,說自己已經沒事了,讓她們都回家,然後就去廚房給劉彬彬做飯了。
傍晚丁濟群回來說,江德福暴怒地拍案而起,發誓要對侮辱烈屬的漁民進行懲罰。
“沖冠一怒爲紅顔啊!”
“不會用詞别亂用!”丁濟群不滿齊霁的語氣,“你說這些娘們,罵人還不夠,居然還動手撕衣服,這女人也太可怕了吧?”
“我聽說去年漁村兩個漁婦打架,連褲子都扯掉了。”
“啊?”丁濟群張大嘴,“你在老家也打架?”
齊霁回憶了一下,點點頭,“也打過。扯頭發,撕衣服,都有過。”
“啥?”丁濟群像不認識自己的媳婦一樣,張大嘴。
“就跟你不是鄉下人似的!我這人你還不知道,在城裏,就是城裏人的活法,在鄉下,就是鄉下人的活法,跟城裏人,我就是文明人,你尊重我我就尊重你,在鄉下,如果人家撒潑薅我頭發,我也必須薅她頭發撕她嘴,難道跟她講道理?屁!當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!”
“娘的,我當兵之前,也沒見你跟人打架!”
“姑娘家哪有打架的?呵,女人生了孩子,就不一樣了,就好像沖過了一道分界線,無所顧忌。”齊霁歎口氣,“不過,今天這一遭,何靜大概要緩上一陣子了,換個潑辣的可能哭一場,叫上人去漁村打回來就沒事兒,她啊,難了。”
“那要是換成你,你會咋樣?”
“我?”齊霁設想了一下,打了個哆嗦,“我這暴脾氣,有把槍都能殺人。”
“娘的!就知道你不是善茬,吃飯吃飯!”
齊霁睡到半夜,忽然心慌慌地醒來,思來想去,還是給安傑打了電話。
然後,她就拉着丁濟群起身穿衣,一起趕往何靜的家,他們到的時候,江德福已經趕到了,他正失魂落魄地雙手托抱着嬌小的何靜,從房間裏沖出來,一路喊着,“送醫院!送醫院!”
齊霁聞到擦肩而過的江德福身上是濃重的農藥味,沖進卧室一看,地上是個空空的農藥瓶子,劉彬彬則坐在地上哇哇大哭。
丁濟群抱上劉彬彬,齊霁幫着鎖好門,也趕往了醫院。
劉彬彬這孩子平時不愛說話,這會兒嗓門老大,他的哭聲,在夜空中像個哨子,吵醒了整個小島的人。
好一通催吐洗胃,折騰到天亮,人總算是沒了大礙。
這一晚,齊霁隻是前半夜睡了幾個小時,後半夜也隻在走廊長椅上靠着丁濟群肩膀眯了一小會兒。
她進病房看一眼依然昏睡的面無血色的何靜,又看看雙眼無神盯着地面、在床邊凳子上坐了半夜的江德福,打着哈欠出去,對丁濟群使個眼色說,“你回家換軍裝吧,我就不折騰了,直接上班。”
丁濟群會意,過去拉了一下江德福,“走吧老江,彬彬也得吃早飯呢!”
江德福還有些不放心,齊霁連忙說,“有我在呢,你們都走吧。”
兩人帶着又開始哭唧唧的劉彬彬走了,齊霁坐在江德福剛才的位子上,看着病床上脆弱得像一張紙的何靜。
這樣的女人最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,連她看着都覺可憐得不行,也不知江德福坐在這裏,心裏是如何做想的。
看看時間,齊霁到洗手間簡單刷個牙洗個臉,又抹了點兒雪花膏,回來就見安傑已經來了病房,何靜也醒了,坐了起來,茫然地看着窗外。
在安傑擔憂地呼喚數聲“小何”之後,她終于轉過頭,冷冷地面無表情地看了安傑一會兒,忽然一笑,“我死過一次了,挺痛苦的,你放心,誰死我都不會再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