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霁看得清清楚楚,江衛民丢手表的時候,眼睛就直直地盯着何靜,看到她失态地驚呼,臉上露出一絲快意。
這孩子,一直以來都是江家最憨厚的孩子,還常常當安傑的出氣筒,這次是終于把老實人逼急眼了。
江衛民的舉動,讓安傑下意識用力握了一下齊霁的胳膊,齊霁都能聽到她急促的抽氣聲。
然後,安傑呆愣了足足十秒鍾,直到輪船越來越遠,她忽然松開抓着齊霁的手,向前走了幾步,對着輪船使勁揮舞手臂,然後将手掌攏在嘴邊,大聲呼喊,“衛民!對不起!對不起——!”
那呼喊聲,帶着破音,帶着窘迫,被海風送到江衛民的耳中,他用力用胳膊擦了一下眼睛,轉身跑進了船艙。
整個碼頭因爲安傑的呼喊,寂靜了足足三十秒,然後才逐漸恢複了剛才的竊竊私語。
被衛民丢進海裏的手表,以及安傑當衆給兒子道歉,都是小島爆炸性的新聞,足夠小島人民議論上一個星期的了。
安傑眼睜睜看着兒子進了船艙,就那麽愣愣地站着,直到碼頭恢複嘈雜,她才輕輕發出一聲啜泣。“秀娥姐,你說衛民會原諒我嗎?”
“會的。”齊霁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。“衛民有自己的好運氣,沒去軍校未必就是壞事。”
安傑拼命點頭。
江德福和歐陽懿站在一起,始終一言未發,此刻一臉凝重,轉身就坐上吉普車,歐陽懿哎了一聲,連忙跟上。
“我們也走吧。”安傑擦去眼淚,重新挽上齊霁的手臂。
兩人走過何靜的時候,誰都沒朝她的方向看,她那逼迫的一跪,已經徹底斷了安傑和她的所有關系,至于齊霁,作爲“最壞最陰險”的人,自然也不會和她打招呼。
江德華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,挽住安傑的另一隻胳膊,“嫂子,你總說俺嗓門大,你嗓門也不小!你咋又不嫌丢臉了,在碼頭就大喊大叫的?”
安傑的聲音裏帶着苦澀,“衛民走的時候,始終不看我和他爸爸,他對我們有怨氣。”
“那你不是廢話嗎?俺侄子又不傻,好好的外交官機會讓你們兩口子不聲不響就讓給了别人,他能不生氣嗎?這又不是一個包子一個饅頭,說給别人就給别人了,你這一讓,俺侄子以後的路就偏了!過幾年,劉彬彬要是風光了,俺侄子心裏得多難受?”江德華越說越氣,搡着安傑的胳膊,“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當爹媽的,拿孩子的前程去還自己欠的債!再說你們也不欠她啥啊,她還欠你一個賠禮道歉呢!”
江德華指的是安傑上吊那次。
安傑又歎口氣,“我能有什麽辦法?她就那麽理直氣壯地找上來了,就那麽哐的一聲跪在了我家裏,我如果不松口,她還會一直作一直鬧,最後爲難的還是你哥。”
其實事情的關鍵還是江德福,他始終對劉山河存着一份愧疚。
對于有良心的人來說,愧疚這東西,一旦産生,唯有對着當事人當面道歉,才能解除。
而劉山河已經死了,碎成一片片的死了,很難想象江德福從連部跑到工兵排見到滿地殘肢碎肉時的震撼,和懊悔。
“她跪她的呗!她跪下你就讓了,那她要相中俺哥了,跪一下你也讓?”
安傑臉刷地白了。
江德華不察,依然說,“你就是跟俺三哥有能耐!對着外人就又講究啥形象,又講究啥素質的,俺看就是誰對你好誰倒黴,那個何靜更是,你們資本家小姐咋都這樣?”
齊霁咳嗽了一下,江德華終于發現了安傑的臉色,“算了算了,把名額給了她,你們就再也不用來往了,是死是活都跟俺哥沒關系了,真是煩死了!”
見安傑不說話,江德華罕見地歎口氣。求助似的問,“秀娥嫂子,你說呢?”
”啊?說什麽?我沒聽見。”齊霁裝傻。
“你可真行!”
“我在想中午做什麽飯吃,今天三樣好容易休班,要回家吃飯呢。”
安傑忽然轉頭看着齊霁,聲音誠懇,“秀娥姐,我要跟你道歉,這十幾年,你才是對我最好、幫我最多的人,但我們做的不好,傷了你的心,你罵我吧!”
“嗐!你說什麽呢,什麽傷心不傷心的,我可沒那麽多情緒!”
“對不起,秀娥姐,真的對不起!”安傑真誠地握住齊霁的手,站住了,不過這一側身,就看到身後十幾米跟着的一直不敢超過她們的家屬們,又拉着齊霁繼續走起來,“你知道嗎,我父親當年隻帶他姨太太生的兩個孩子走,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嗎,我一直以爲父親是最疼愛我的,可在最關鍵的時刻,他卻沒有選擇我。”
齊霁心想,這和你關鍵時刻沒選擇衛民是一樣的。
江德華則嘟囔一句,”嘁,這麽多年了,俺哥硬是改造不好你了,還想着資本家的生活呢......“
安傑卻一無所覺,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,“我做過很多次夢,我在碼頭拼命追着他們的輪船喊,爲什麽,爲什麽要抛棄我們?
明明家裏的錢也足夠養活我們母子四人的,爲什麽不帶上我們?是我們不夠優秀嗎?難道我們不是父親的骨血嗎?他怎麽忍心讓我們受苦?
秀娥姐,你明白嗎?我需要一個解釋,需要一個道歉!”
安傑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齊霁點點頭,“我明白。”
她當年得知身世時,拼命在網上尋找親生父母,也是想弄清一件事:自己的根在哪裏?父母到底是什麽樣的人?自己到底是被拐賣的,還是遺棄的?
後期尋親無果,她雖然放棄了尋找,但内心的遺憾和執念卻始終無法祛除。
江德華說,“啥意思?道啥歉?俺咋不明白?”
“但我卻犯了同樣的錯誤,我直到剛才才想起,我何嘗不是以同樣方式傷害了我的兒子!大人的錯誤,卻讓孩子來背負後果,我是何等的不負責任,我就應該向他道歉!我等不到父親的道歉,所以不能讓我的孩子也一直遺憾下去。”
安傑長舒一口氣,“我憋了幾個月的氣,終于出去了,我真的不十分在意何靜的表現了,甚至不在乎老江的表現了,我隻想讓我自己活得舒暢一些,這些年,我壓抑的太久太久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