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兵紀律嚴，不能說話，但五十六團的知青都竊竊私語起來，“我看那人好像是李家倫，他不是返城了嗎，咋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兵了呢？”

“哪個哪個？我咋沒看着呢？”

“你沒聽剛才他喊孟繁西的名字嗎？”

“沒注意呀，不過這小子在兵團可天天跟狗腿子似的跟着孟繁西，比小喜跟得還緊呢！”

“哈哈哈！”

“哎不說他爸是大官兒嗎，瞎編的吧，大官兒的兒子跑這兒當兵？”

......

“我看前面誰說話呢！”直到後面傳來曹股長一聲吼，隊伍才終于恢複了安靜。

齊霁昨天傍晚還唏噓那兩個上海知青在他鄉相遇的緣分呢，轉眼就感慨自己和李家倫的擦肩而過了。

信封上的三角戳是看不出地址的，所以齊霁壓根兒不知道李家倫在哪裏當兵，她沒想過一個高幹子弟會在如此邊遠險要的地方當兵，甚至都沒想到他一個二十三歲的高齡青年還能參軍。

可現實就是永遠出人意料，她就是在這最意想不到的的地方和時刻，見到了他。

在那一瞬間的視線接觸中，毫不誇張地說，齊霁簡直在李家倫眼中看到了一百種情緒，有驚奇，有驚喜，有思念，有擔憂，有期待，還有埋怨。

這小子好像還長了點個頭呢，齊霁再回頭看，卻已經無法分辨那整齊隊列裏，哪個是李家倫了。

立即有人笑，“還看啊孟大夫，都看不清了！”

*

這偶然的相遇，并沒影響齊霁多少，她在行軍速度緩慢下來後，覺察到自己腳底磨出了泡，腳脖子後面也似乎磨破皮了，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上艱難。

無奈隊伍不停，她隻能咬牙挺着。

滿腦子想的都是腳丫子，根本就顧不上李家倫了。

直到中午時分，經過一個小村莊時，前方終于傳來指令：紮營休整！

齊霁一屁股在路邊坐下，飛快脫了鞋子，襪子都被汗水濕透了，腳底發白，前腳掌的兩個大水泡磨破了，腳脖子後面更是磨出了血。

内心毫無波瀾，齊霁迅速處理，消了毒又換了雙襪子，又在腳脖子後面墊了塊紗布，外頭貼了塊橡皮膏固定，算做創可貼了。

然後她和米小冬對視一眼，快速跑進樹林裏，解決問題，出來時看到附近有條小河，過去洗了手臉，又洗洗腳，水太涼，隻涮了幾下，又把襪子洗了。

回來趕緊低聲跟曹股長建議，“股長股長，如果咱們自己做飯，就得趕緊找水井打水了，不然肯定排号，不行那邊還有條河，快找人去上遊打水，不然一會兒人多了，還有可能有人洗腳！”

米小冬撇嘴：也不知道是誰先洗腳的！

曹股長一拍大腿，叫上身邊幾個人，“别摳腳了！沒聽到嗎，快去打水！再不去就喝洗腳水了！”

齊霁忽然發現亦步亦趨跟着自己的小喜也有些跛腳，擡起它的爪子一看，心疼得差點掉淚，小喜四個爪子有兩個都磨破了，趾甲間有血滲出，她趕緊給它消毒包紮。

處理好了，齊霁撸着它的腦門，“傻狗，疼不疼啊？”

小喜一臉高冷，并不回應。

旁邊有人抗議，“孟繁西！你給狗治傷，咋不管管我們？”

齊霁二話不說，背着醫藥箱就過去，他們這些知青，不說百分百吧，也有百分之九十的人磨破了腳，職責所在，也得幫他們處置一下。

那人卻忽然不好意思了，縮回自己的腳丫子，“别别别！我就那麽一說，我這腳賊臭，能熏你一個跟頭！我自己挑破就行了，嘿嘿！”

最後大家都到河邊洗了腳，回來再找齊霁處理傷口，該說不說，這些半大小子，腳丫子洗了也還是臭，齊霁帶上手套口罩，幫大家該挑泡的挑泡，該包紮的包紮，毫無怨言，隻不過，一旁緊緊跟随的小喜，不停地打着響鼻。

曹股長笑罵，“這狗東西，嫌你們腳臭呢！”

大家也都哈哈地笑。

有随隊醫生的好處體現出來了，别的團，還在手忙腳亂處理腳丫子的時候，五十六團已經開始埋鍋做飯了。

中午齊霁足足吃了兩張跟她臉一樣大的烙餅，那是從船上帶下來的，她還喝了一飯盒的濃湯。

齊霁看五十六團的兩口大鐵鍋裏清湯寡水的，幹脆就貢獻出了韓林救生包裏的濃湯寶，隻說是自己配的調料，這濃湯寶一下鍋，香飄十裏，饞得附近幾個團嗷嗷直叫。

五十六團的幸福感頓時爆棚，曹股長端了一飯盒去給帶隊團長送去，回來鍋裏一滴湯也不剩，氣得他哇哇叫着罵娘。

齊霁湯足飯飽，加上走了半天實在累得不行，就靠着樹幹打盹，米小冬也坐過來，“我聽說李家倫來咱們團用的是假名字，連戶口都是假的。”

齊霁一動不動。

“還有人說，他連歲數都是假的，好像比咱們小好幾歲呢！”

齊霁啪地睜開眼睛！

不等她慢慢閉上眼睛，米小冬又說，“咱們都是屬虎的，就他有一次去俺們連拉土豆子，順嘴就說自己是屬馬的......”

好家夥，仗着個子大，可沒少瞞啊！怪不得那麽中二！

“我估計那個廖什麽的，歲數也不能大了......”米小冬嘻嘻地笑，“你咋不睡了，繼續睡啊！”

齊霁嘁了一聲，調整了個姿勢，閉上眼睛，很快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