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倫顯然更像他母親，除了身形。
韓首長身形高大，脊背微駝，但身姿依然英武不凡，他頭發花白，剃得很短，胡須也刮得幹淨，他在軍用襯衣外頭穿了一件黑色馬甲，襯衣的領口袖口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，一切仍以軍人的标準嚴格要求自己。
身後的書架上書籍擺放整齊，玻璃櫃裏，擺着兩排軍功章，案頭的文房四寶也規規整整，隻除了宣紙上的字迹，......毫無章法。
“是的首長，我父親行三，他和五叔都長得像我奶奶。我長得更像我父親。”
“怎麽又叫首長了，還是叫韓伯伯！”
“是，韓伯伯。”
“那天，你丁阿姨給你添麻煩了，我替她道歉！”
“不不，沒有沒有。”齊霁站起來。
“坐，坐。”韓首長擺擺手，“我是軍人，拿槍的，不習慣繞圈子。你五叔不是我弄去高原的！”
齊霁怔了一下，果然夠直接！
“是他老丈人給弄去的！”
“啊？”
“咱們要開飯了，我簡單說，你五叔和你丁阿姨早年就認識，還處過朋友，不過這事兒我當年并不知道。我從朝鮮戰場下來養傷期間，組織上安排你丁阿姨嫁給我，那時候，你二姐英姿她媽也死了五六年了，我看她還挺好的，就同意了。
你丁阿姨也不是負心的人，當時從戰場傳回的消息是你五叔已經犧牲了，她很傷心，爲他守了一百天，才嫁給了我。
隻是沒想到第一百零三天上，你五叔回來了。
那時候，我才知道她說的未婚夫是你五叔。
沒辦法，事情已經這樣了。你五叔申請回了黑省。他一直沒結婚，後來被軍區老沈的女兒相中結了婚。七二年，我的政治問題得到解決，就是那時候，你五嬸不知怎麽聽說了他和你丁阿姨的事，女人心眼小，揪住不放，你五叔也是個擰脾氣，不肯服軟，結果你五嬸動手打他，被他推了一下，跌倒竟然流産了，唉，他丈人雷霆一怒，将你五叔發配到了高原，逼着兩人離了婚。”
離婚了？五叔信中可從未說過這個。
“我給老沈打電話，他不聽我的，隻心疼她女兒遭的罪，其實你五嬸已經後悔了，但老沈堅決不原諒你五叔，說隻要他活着一日，就不許他下高原！”
真相竟然是這樣！
“你五叔始終是我最優秀的部下，我對他沒有任何成見，也感激他救治援朝，隻是，老沈那邊，我也不能不顧忌。好在你五叔現在多數時間待在八一鎮，那裏海拔低一些，前陣子，他還給我郵了松茸和藏紅花呢！”
齊霁再次站起來，“韓伯伯我都明白了，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“沒什麽。你丁阿姨脾氣就這樣，你别跟她計較，回頭我好好約束她，你和援朝好好相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下樓吃飯吧。”
“好。”
齊霁出了書房，李家倫正在走廊上來回踱步，見她出來，立刻跑過去，“你沒事兒吧？”
“我能有什麽事兒，韓伯伯對我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李家倫高興地拉着齊霁的手下樓，才走幾步，就見丁婉姝從卧室出來，目光複雜地看着齊霁。
齊霁微笑，“夫人好！”
丁婉姝沒什麽反應。
“媽！”李家倫喊她，“小西跟你說話呢！”
“嗯。來了？”丁婉姝勉強打了個招呼。“去玩兒吧。”
齊霁和李家倫下了樓，隻見她帶來的點心盒子已被打開，裏面的各種點心被吃了個七七八八，韓英姿的丈夫杜軍不好意思地說，“小孟，你做的點心太好吃，孩子們都很喜歡，一下子吃了很多。”
“就是給孩子們帶的，我還擔心他們不喜歡呢！”
這些點心是【臨江農場】的糕點廠出品，齊霁吃着味道還不錯，就從倉庫取了些曲奇餅幹、蛋糕卷、蜂蜜姜餅和薯片，特地帶給孩子們，對李家倫隻說是自己做的。
韓英姿的小兒子嘴巴鼓鼓的，一把抱住齊霁的腿，“好吃！”
杜軍扶了一下眼鏡，叫道，“杜志霆！快撒手，你把阿姨的裙子都弄髒了！”
齊霁有瞬間的雷感，這孩子叫什麽？肚子疼？等孩子上了幼兒園，這外号妥妥是現成的啊！
“不！昕昕就不！” 小家夥抱得更緊，點心渣子蹭到了齊霁裙子上。
齊霁不是多麽喜歡小孩子，但也不算讨厭，她彎腰抱起這個胖孩子，坐到沙發上，将他放到膝上，“昕昕你幾歲了？”
“三歲！”
“你是男孩女孩啊？”
“男的！”
很好，這孩子雖小，但口齒伶俐。
這家人表面和諧，其實三窩子女，内裏都疏離得很，齊霁正好跟小孩兒玩，免了尴尬。
齊霁覺得疏離點很好，以後都不用多打交道。
等勤務兵出來叫開飯，韓首長和丁婉姝都下了樓，氣氛一下子就和諧很多，大家有說有笑，其樂融融。
齊霁是今天的主要客人，被特别安排在了韓首長的右側，也就是丁婉姝的對面，齊霁推讓了一番，也就坐了。
一條長桌擺滿了各種佳肴，山珍海味齊全，色香味俱佳，這個勤務兵的廚藝真是沒得說，他一直被韓家當做家人看待，平時都是一起吃飯，此刻坐在末座，不時起身給大家布菜倒酒。
齊霁聽李家倫提起過他，說他照顧韓首長多年，現在快三十了，要結婚了，接下來應該會提幹，回到家鄉武裝部任職。
席間，韓首長提及李家倫在烏爾其汗林場受傷，被孟慶嚴兩次派直升飛機救治的事，并特别說明是齊霁診出李家倫骨頭未接好，還說兩人處對象是緣分使然，然後再次舉杯提議大家都祝福他們幸福。
一時間大家都紛紛誇贊和感激孟家叔侄倆，都跟齊霁碰杯，熱情非凡。
李家倫如願調回，如今又被父親重視，興奮得臉蛋放光，不停地給齊霁夾菜，把她的飯碗堆得滿滿的。韓英俊的小女兒撅嘴說，“小叔，明明我的胳膊更短，你都不給我夾菜！”
大家都哈哈笑起來。
韓首長看着一桌子自己人談笑風生，覺得人生圓滿，笑得非常滿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