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國家開始實行對内改革對外開放的政策,停止使用“以階級鬥争爲綱”的口号,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經濟建設上。
一口吃不成胖子,一鍬挖不出水井,最初,人們在生活、工作和思想的變化,是細微而緩慢的。
但慢慢的,人們的服飾開始越來越鮮豔,文化生活日漸豐富,出國的人也越來越多了。
齊霁的生活變化卻不大,她對于那些所謂新生事物興趣不大,依然每天規律上班,打掃房間、遛狗、讀書看報、【挖礦】。周日,李家倫若是回來,他們就在一起吃飯逛街看電影,若是不回來,她一個人更自在。
李家倫雖然急于結婚,但是個守禮的人,他給足了齊霁考察他的時間,兩人的親密止于擁抱,隻是擁抱的時間越來越長,力度越來越大。
八零年七月,愛情電影《廬山戀》上映,李家倫拉着齊霁去看了四遍,每次回來都反複求婚。
齊霁認真想了一個晚上,她願意跟李家倫共同組建一個家庭,但她還是不想生孩子,她不想用自己的血肉潤養一個孩子出來,也不想把自己的大半時間都用在撫養孩子上,更沒信心能讓自己的孩子幸福成長。
她和李家倫認真讨論了這個話題,這個年齡的男人對孩子更是沒什麽概念,他幾乎不假思索地說,“我早說了,聽你的!你不想生咱們就不生,以後你當我的孩子,我當你的孩子!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我想好了!”
齊霁明知這個答案未來極其容易發生變化,但還是高興地點頭,“那我們去跟你爸媽談一下吧,這件事不能瞞着他們。”
“我爸肯定不能同意!”
“那也必須說!”
齊霁坐到韓首長、丁婉姝面前,認真地說,自己婚後不準備生孩子,懇請他們同意。
韓首長和丁婉姝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,張大了嘴,半天才合上,他們還沒說話,李家倫就搶先說,“爸媽!我也是這個想法,我更不想要孩子,影響感情!”
“胡鬧!”韓首長不好批評齊霁,對着自己的兒子卻無所顧忌,他拍案而起,“哪有結婚不生孩子的!”
李家倫強辯,“我們這也是響應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啊!”
“那好歹也得生一個啊!不然到老了怎麽辦?我們能管你一輩子嗎?”韓首長看看丁婉姝,“你媽有你,我死了她還能指望你,要是沒孩子,世界上連個有血脈聯系的人都沒有,那活得還有什麽意思?”
這句話說得齊霁動容,前世,她何嘗不是一個有血緣關系的人也無!
更動容的是丁婉姝,這幾年她也許是想開了什麽,情緒平和了很多,此刻被韓首長的話說得雙眼濡濕,“老韓你瞎說什麽啊!這輩子我想活到七十五,你要活到九十九,一直照顧我!”
韓首長用那種看“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”的眼神看着妻子,“把你交給這小子我還真不大放心。”
齊霁隻覺牙根兒發酸,更覺自己應該在車底。
李家倫卻大聲說,“宣傳上不是說國家給養老嗎?”
“你!你這個逆子!”韓首長氣得剛才那點子旖旎全無,身子向後,無奈靠在沙發上。
丁婉姝如今看齊霁的眼神,早沒有敵意了,但也沒什麽表情,聲音堅決地說,“我不同意!”
齊霁看向李家倫,一副“我就說吧”的表情,攤攤手,起身禮貌告辭。
“小西!”李家倫一跺腳,追了出去。
韓首長和丁婉姝面面相觑,臉上滿是無奈。
齊霁不想欺騙韓家,也不想耽誤李家倫,她說,“我們分手吧,談戀愛的這幾年,我很開心,很幸福。謝謝你。”說實話,這些年,李家倫的付出要比齊霁多很多。
李家倫咬牙看着齊霁,兩手抓住她的雙臂,使勁晃着,很瓊瑤地喊,“你這個沒有心的女人!”
李家倫回家了,齊霁很失落,當晚挖了很多礦石。
一周後,李家倫沖進齊霁家,“他們同意了!”
原來,韓首長到底經不住李家倫的要死要活、撒潑耍賴,同意了這個他認爲大逆不道的決定。看看,天下能拗過兒女的父母能有幾個?
李家倫高興得像個孩子,抱起齊霁轉了無數圈,惹得齊霁驚聲尖叫,小喜也狂吠不止。
李家倫以最快的速度向部隊打了結婚申請,齊霁也同時打了申請,很快就得到了批準,要不是李家倫覺得下午不吉利,當天就去登記結婚了。第二天,九月五日一大早,他十萬火急地拉着齊霁去登記了。
韓首長在李家倫的強烈暗示下,将婚期定在了國慶節。
九月下旬,齊霁帶着李家倫回了齊市,這些年,她極少往家裏寫信,隻是偶爾寄些吃的。
回去之前往父親單位打了電報,隻說月底歸家。
齊霁一下火車,第一眼就看到一個穿着鐵路制服的白發老頭站在車廂門口,這張面孔雖然與記憶中的已經迥然不同,但内心一種久違的情緒還是翻湧上來,她一下就紅了眼睛,一聲“爸”脫口而出,“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回來?”
“傻孩子,爸就在鐵路局上班,天天都來看一眼!”孟慶仁掩飾地眨着要流淚的眼睛,看向李家倫,“這是我女婿?”
“對,他叫韓援朝。”
“爸!”李家倫把行李一放,立正行禮。“您也可以叫我家倫!”
“好,好!”孟慶仁彎腰去拎提包,被李家倫搶先提了。
齊霁和李家倫都穿着軍裝,雖然此時軍裝沒有軍銜,但兩人氣度不凡,在人群中尤爲顯眼,有認識孟慶仁的鐵路同事都跟他打招呼,“孟師傅!你接的這是誰啊?”
“我三姑娘和女婿!”孟慶仁大聲說,“剛從京城回來的!”
“老三不是下鄉了麽?怎麽跑京城去了?”
“那是哪年的黃曆了?我姑娘早就調到哈市了,又從哈市調到了京城!現在是軍隊上的人,軍醫院的正團長幹部!”孟慶仁的腰背挺得溜直,聲如洪鍾,幾乎壓過了火車站廣播的聲音。
一路上,齊霁不知道該跟老父親說些什麽,一直沉默着,倒是李家倫說個不停,問東問西,還逗得孟慶仁開心地哈哈笑。
孟家還是記憶裏那個小院子,齊霁左右看着,恍惚地走進去,二門吱呀一聲開了,一個頭發花白,身材微豐的老太太手裏端着一個盛滿瓜子的簸箕走出來,看到齊霁和李家倫,一時愣在當地,似乎不知如何反應。